第三章
我想写一本书,关于阅读快感的书。它关涉到书的采购的地点与身体的快乐,
还有阅读它们感受理解的随笔和评论,或随之引发的即兴回忆及个人的经历片断,
一本本书是如何参与到生命中来的回忆与再次重温。书中的人物思想如何协助我加
强对事物的理解,生命的厚度是如何增加起来的,读过的书与经历的事之间是怎样
融合与促进,这样的关于阅读的书是否会变成间接的自传也说不准。至少,它不是
艰深的文论,它是一部带有生命气息的书,是一部有身体味道和灵韵的特别作品。
作家赫尔塔- 米勒说她不是自己选择了写那些被剥夺者的命运,而是这个主题
来找到了她,她摆脱不掉那些专制。在罗马尼亚她被社会排斥在外,移民到了德国
她还是罗马尼亚人,在罗马尼亚她总是德国人,你总不是自己人,你是外人。写作
的诚实让我看好这位作家,在北京的这些年,我几乎感受到与她相似的经验。在你
自己国家的首都,你总觉得你是一个外人一个闯入者,从聘用单位人事制度到同事
的眼光与态度,从户口、身份证到养老金的落实,你觉得没有归宿感,不管在北方
还是南方,你不再归宿于一个外在的单位,你退隐到个人生活与写作中来,写作在
这个世界上日益没有它的位置。你把写作当成唯一的能成就自我的事情,从中获得
安慰感充实似安身立命的所在。
每个时代对个体的伤害形式皆不一样。在这个年代,我们个体受到时代挤压和
困束的方式即让你身不由己地卷入来势凶猛的市场竞争之中,这给你的灵肉带来明
显和隐形的伤害。我讨厌商业。讨厌这个唯利是图的时代。总想摆脱它对你的控制,
可是越挣脱却套得越牢。
和友人参观汉古德寺,这个按照汉传佛寺修建的具有浓郁异域风格的寺庙,被
挤兑得不成样子。进入寺院的正门被封闭,附近是市民杂乱的小店铺,走进里面,
看见紧邻寺院的居民高楼令这个正在修复中的寺院不伦不类。武汉是座市民气息极
浓的城市,它的嚣张势利的世俗气焰几乎压倒古德寺被剥离的神圣感。
和诗友驾车长途闲聊中谈及妓女之美。联想到那个传统戏剧《玉堂春》中描述
的叫苏三的妓女,经历了那么多尘世的苦难与人性的丑恶,她依旧对爱情有着渴望,
对人有着深情。让我们在冰冷残酷的人间感受温暖的深情,信仰与爱。
在黄冈白潭湖边,我们诗友三个坐在那里,在敞开的凉篷竹桌椅的茶杯前观望
湖光山色,谈及写作的最初的真实性,提及昆德拉小说中的一个词:媚雅。还有精
神领域里的一些隐秘话题,在一场即将到来的酒事之前我们找到了最佳聊天场景,
享受到另一场宴事。
何多苓的一幅油画《落叶》。一个女子骑在树枝上,地下是斑驳的落叶。女子
好像要随着落叶飘下来,或者说人像落叶,不仅仅是女子。这是一个男人视界中的
女人,那美的生发与快速消隐。
我想着写“哭泣”的诗文。还乡去参加外甥的婚礼,他让我用我小车接他的媳
妇。我看见外甥媳妇从她家堂屋出门的忧伤、严肃而复杂的表情,在鞭炮声中人禁
不住泪水出来了——他们两个都是结第二道婚。外甥媳妇原来在家招女婿,后来女
婿跑了,我的外甥两口子也是打打闹闹,最后还是离了。他们和伴娘坐在我的车上。
我把车开得很慢,我挑了一首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曲子。乐声在乡村公路上飘荡。我
回到武汉后,外甥给我打电话,我说你们两口子要好好相待,对她要好一些。他说
我听舅舅的,电话中好像能嗅闻到他的酒气。
哥哥带我到他田地里转悠。我看到的是风景和与早年相关的回忆。而他唠叨的
是小麦和棉花的长势,我们的视觉是不一样的,这是他的田地,他谈起它们如数家
珍,我喜欢我的哥哥那么热爱田野,这养活他性命并相依为命的田地。哥哥年岁渐
长身体在退步但他不愿从大面积的农田中割舍一点。他在这个村庄变成了一个老人,
他的长辈们都看不见了,他一身黑衣在这个村庄田埂上像个幽灵在晃动。
走亲戚。这个词组有着丰富的意味。走亲戚,真正的是“走”亲戚,用双腿不
假借任何交通工具,那年月也没有多少自行车和大小巴士。人们靠双腿行走,走村
串户。我们去看姑妈要走二十里地,跟在大人的身后,穿过长有茅草的堤坝,经过
异乡一户户人家。记得和大姐一起走到离家三十公里外的汉江边的泽口小镇,我走
在姐姐身后,听到她的灯芯绒裤摩擦发出的声音。我的姑妈回流塘口就是用她的小
脚走来的,她的回去要在太阳落山前就要出发,不然要摸黑。走亲戚,我跟在母亲
身后(她已死去多年)。走亲戚,今晚在入睡前冒出这个词,所有消失了的往事和
亲人都出现了——走亲戚。
我的老乡荣安华——到机场安检时未能把他从潜江老家弄来的豌豆酱——带回
工作所在地杭州。在我用车送他到机场大厅后返回的半路上,他打来电话,让我把
未能通过安检的那么好吃的酱转回来取走,我说我已经下了机场高速。我明白他的
沮丧心情,一个人在异乡的无可安慰。故乡的有滋有味的豌豆酱他不得不割舍。现
在它流落到了何处去向不明。
车行走在建设大道上,停靠在统建大江园银行前,觉得生活是那么便捷,我对
汉口这个城市渐渐熟悉起来,用了一段时间明白它街道的来龙去脉。当我把车开进
南京路旁的胜利街头,在路口发现了一个颇有品位的音像店,让我对身处的城市生
发好感,只要是都市皆有着它的残存的文化感,当你在那租界的老房子面前走过,
好像走进了本雅明的《单行道》——长江轮船也放弃了客运,也就是说从汉口到南
京和上海,你只能坐火车和飞机还有大巴。水上交通线给取消了,这黄金水道越来
越跟不上时代的高速度而被迫停业。再说,长江的水也越来越少,这自然参与的交
通在远离人们的生活视线,我们行走的慢节奏体验越来越困难,你不得不卷入到高
速公路和天空的争先恐后中去。
和女儿散步到邻近杨汊湖去过早(即用早餐)。湖北人都爱说:你过早了没有。
狭窄马路两边的早点铺子密集着,各种丰富的早餐供你挑选,我要了碗包面,女儿
要了味重的鳝鱼面,我还要了圆形的小发糕带回家。想到天门渔薪小镇的繁华热闹
早市,在这错乱嘈杂的日常环境体味人生的滋味,我的从北方回到武汉来,好像就
是要体味这对胃口的佳肴,体会庸常人生的真实感。杨汊湖是个老社区,生活很方
便,房子却陈旧,从邮局出门,看着这里的破落慵懒的氛围,觉得蛮适合自己,过
一种自在的闲散的甚至下流的生活,远离中产阶级的趣味,你不必再去为了生活作
什么努力与打拼,你也不在意什么成功与失败,甚至愿意和失意的人们在一起。人
活着本身即是失败,一个巨大的虚空。
从家居的飘窗望见小区的绿树和草地在阳光里流光溢彩,夏日来到了,这里比
北方要早一月进入夏天,在北方要阳历七月才有夏日的蓬勃,长江南北好像与时序
同步,它的植物花草——充沛的雨水是南方的标志性的存在。在北方那些年头多么
想念这南方的雨。车行走在后湖大道上,马路上没有一丝灰尘,雨水把它清洗得干
干净净。有时我把车窗打开,让雨水飘进车里来。我们的都市不能没有它的断续的
清洗,这来自人的控制之外的水的精灵。
偶然重阅《菜根谭》,书里说的一些句子是平时想过的。比如,闲时要有吃紧
的心思;忙时要有悠闲的趣味。还有,真味只是淡,至人只是常。岁月本长,而忙
者自促;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其实,我们和古人在不同的年代思考着那一些相
似的共同的命题。
夜里从武昌归来,出租车司机对时事对国家和国人的激进的言辞让我吃惊。我
对他说,我早已退避到个人生活里来,苟且偷生于集各种乱相的时世,打发自己绝
望的人生,在文字中讨点乐趣。这个时代这个国家也转移公民的政治热情到股票或
足球之中;这个面前的出租车司机倒让我感觉他是一个公众知识分子。他说,我们
都不关心这个国家,不关心挣扎于生死线上的民众,我们这个国家还有什么进步和
希望?!
我过去的学生开车来看我,他提到他可能得了轻度的忧郁症。他一个人长期没
有工作,手上有着不多也不少的钱,他无事可干,早年从商经历给他留下或多或少
的后遗症。我引诱他在我面前倾泄出来,我仿佛是一个精神医师。其实我们都是病
人。
有了私车后,你与社会打交道的机会频繁起来也更深入,这些日子你把交往的
人扩展到了交警。保险公司职员。4S店师傅。洗车店的小青年。深夜行走在高速路
上的救援车司机。我们活着不要怕麻烦。画家方力钧为了不让自己过多地呆在画室,
他办起小餐馆,让自己做平凡的正常的人,小餐馆成了他与社会发生关系的另一个
媒介。
生之路是越走越窄的,而我们努力推迟这个狭窄的日子的到来。某人博文中的
细节让我想起高中同学关乔章,他的名字不被人记忆,他多年送过去几个西瓜被描
述在那人的文字中,文字中的小场景浓缩了难得的情感,而与作者相关的记忆关乔
章浑然不知。那件小事是他可爱的表现,而他现在变老,好像他不可能再做出这细
心体贴有深情的事了,何况这样的机缘也不会再有。我们的生命越走越窄,难得的
情感在褪色,我们的心在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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