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公交车上,想起老家的一个文学写作者廖广茂,在孤立的环境里写小说,让
我像看珍稀动物打量他的与人不同之处。是谁要你做一个写作者的:家里几辈人都
是农民,他们不知作家为何物,一个农民的儿子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作家要付出多
大代价;单位也不愿意你成为一个诗人什么的,不在乎你所看重的;这个时代要奴
役你,要把你弄成一个白痴,要你铆在庞大机器的某个部位;是你自己成就了你一
个写作者的命运,是命定机缘让你在这条道上往前走,写作成了你修养道德的方式,
它是你活着吸引你的精神力量,甚至,你要为此自我选择付出代价。
《何处是我朋友的家》让我对阿巴斯这个伊朗电影导演的好感添加了一层。他
还是一个诗人,他在电影里面加入了新的视点。比如他的人物故事都发生在车上,
汽车窗是一个细致广阔的维度,一个反射的运动,外面的人物风景,移动的尘土飞
扬的画面满足了我观看的欲望。他的那部《樱桃的滋味》又加入了一个诗哲对存在
意义的探索,让死与生面谋面;我们活着,我们要对我们的生活负有责任。他是一
个存在主义影像艺术家,在电影里寻求生命存在的证据。为什么活下去的理由。在
电影里他不装神弄鬼,他在电影里所做的实验让我对我们亚洲杰出的导演感觉荣光。
又想到老家后湖农场的田野。河汊。运草车。河床中的木船。节治闸。田埂上
行走的读书少年。江汉平原的风物深入了身体的记忆之中。想着老家流塘口,那是
埋我脐带的地方。诗人多多说田野是他的大学。而在我看来,田野是我的教堂。这
是你不断惦记、最终要回去的地方。早年获得吃甘蔗的经验:接近根部的部分(兜
子)最甜,因为它离土地最近。
汉口江滩上的长江水漫过了芦苇杂树到了台阶上,水面变宽,对岸武昌的楼房
变得低矮,夏日江水共潮而生,轻浪细细拍打着游人的足踝。江滩散布这座城市的
偷闲之人,四时江滩景不同,这是我常要来这里走走的地方——武汉近几日天气炎
热。这些年在北方觉得夏日的好过,夜里可以睡安稳觉,几乎不用空调。所以回武
汉来,装修房子对空调挑选有些讲究。十几年前在潜江的时候,在单位分的房子里,
吊扇下面铺一张凉席。母亲那年还在,她老人家睡在楼顶上。一家人以身体抵抗着
三伏天。假期快到了,我准备着去外省避暑,这是必须的。妻子在北京打来电话,
说那里也热得难受,这年头南北气候相似了。我早已瞄准了那可能的清凉之地。
从长途火车上下来,在武昌火车站出口,一家人匆匆赶回汉口。10路公交大巴
过阅马场、长江大桥,又经过汉江,时值傍晚,武汉的路灯光正一一亮起来。经过
航空路转盘,想着自己曾开车在此迷路,武汉渐渐熟悉起来。长途旅行归来,忽然
发现它的开阔与大气。一家三人不说话,在观望这座老家的省城,我们正在回家,
回到汉口的房子里去,隐隐享受回家的美乐体验(在北京,当我们从老家或外出回
来,赶往购置的房子似没有这样热烈,那是困难和疲惫是路途的远阻和生之不易。)
黄斌打电话给我问我旅行回来了没有。他想找我喝酒,我说我带回了迪庆的青
稞酒。在武汉让人留恋的是和几个人建立起来的称意的小社区——几个兴趣相投这
么多年交往着的弟兄,那种在一起的优游自在、无所顾忌;那种放松那种简略那种
闲散的日常形态。
我给女儿莲子一条单人格子床单。她开始租住房子经营她的工作室。我说,这
床单是我最初闯荡北京的纪念物,我一直收藏着它。1999年,在北京景山后街那狭
小的筒子楼,我到街坊用十二元(觉得它十分昂贵或我的赤贫)撕下一块布铺在单
人床上。女儿在武汉开始创业,这权当是我赠送她最好最特别的礼物。她要离开我
去独自生活,受她自己的苦享她自己的福。
一个人过了五十岁如果他还追逐人世间的功名,那倒是令人羞耻的事情。
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在中甸,人像一个老人,行动不得不放慢;我的到这
里来就是要让自己慢下来,为什么还要惯性地往前冲呢。这是要受到惩罚的,你喘
息着,不得不把步子慢下来。
多年后我坐着她曾经搭乘过的火车,她经过的小站和涵洞,我再一次经过,她
在路上,我曾给她电话没有信号。她几十个小时穿过中国的长江与黄河,到达北方,
抵达到我身边。现在我一个人回溯过去的虚空,靠近的是我可疑的自己。
在北京的时候,那些年北京是个工地,当它停歇了开发建设的速度,有了一点
看相,我又到了武汉这个工地,尤其是从近郊接近这座华中要城。它不能再混乱了,
水泥制板拆散到只见钢丝网;一个赤脚民工穿着布鞋从毁坍的楼群中走来。现在对
任何城市不寄予什么盼头。想着是逃隐,比如藏身山林或乡村——从汉口沿江大道,
乘大巴车到黄州,过阳逻,我看见那里没有被破坏的乡村,那平整的田野,树木井
字形地排列于田地中间,菜畦精耕细作的痕迹细致可见,民宅隐藏在树木之中,那
是农业社会的遗迹。想着它们不久会被推土机和工厂占领,你坐在远行的车上这个
大地也没有什么看头。
你从屋子里出来,身体从那里脱离,在异地的旅馆里,你隔着距离旁观自己的
生活,那纠缠于心的人事一下子挣脱了,身心获得某种解放。调理或管束好自己的
心是每日所要做的功课,让自己平静,或心如止水,禅学是有益于身心的,打坐要
成为一种纪律——雨在下着。闷热天气之后的清凉。宽大书房的折叠玻璃被打开。
面朝窗外,绿树被雨冲洗得泛着本色的光亮;淡黄色楼房的空隙之间能见到马路上
车辆在行走,带着咝咝的混淆雨水的声响。现在我总算可以在一张书桌前坐下来了。
看朋友在武汉郊区买下的六千亩山地,与一群人带着草帽行走在山石路上,纷
纷树叶铺在上面,辨认儿时记忆中的植物名字,人变得精神好起来,话说过不停,
灵思泉涌。张隽早年写诗,现在他在这几千亩的山林里种树或竹子花草,他对山民
说,不能砍掉山里的任何一棵树,那等于杀一个人的头。地上的落叶也让它们在那
里散漫不去打扫;我多年未登没有山路的山了。当我离开红岗山,我总想着回到那
里,找一个山民的居所,在那里静心养性避暑读书,在简易的房子,我会放弃空调
和奢华的装饰。我要让那个空间空闲。那是纯然的一个静心之地。仅供一个人在那
里呆着。
和老同学吴少军在温泉呆了三个小时。我们把身体平放到石板上,泉水从那里
汪上来,光润滑腻,然后将身体平放到室内游泳池里,他对我说,好久没有这样放
松了。我们要的就是这样的放松。当我从落地玻璃窗口看见青山我就想到隐逸——
十分理解李智宇到龙泉寺去。这个人世确实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他面临精神上
众多困扰自己的问题,他要得到个人的解脱。在这个不知精神是何物的时代会觉得
他的出门是耻辱或为之遗憾,我觉得那恰恰是要为我们在世的嘴脸而省思而遗憾或
羞愧。
在金银湖别墅营销中心的休息厅里,我和友人在那里躺了一会儿,醒来什么欲
望都消退了,我回到了自己的身体,真正地与自己在一起。
友人在北京打电话向我推荐图书。我对素来热烈的话题也似乎淡然了。我越活
越绝望,书房的藏书恐怕下辈子也难得翻阅它们了。我的视线越来越差,精力越来
越欠旺盛,我想亲近它们将会变得渐渐困难起来。一生的愿望置身于其中而这也是
徒然——近日读弘一法师书信集。十分留意他出家后的行径,他不断地移动肉身,
寻找着临时居所。他的邮件在一个个寺庙里托转过。他闭关,然后来到通往山林僧
院的路上,他亲近的佛经转录到他的书法中来。他多病身体依恃的东西越来越少。
他在不断地在放下,最后他的削瘦的身体在承天寺荼靡。
妻子在电话里说,北京的房子供暖了。而武汉的天气好像是在深秋。在这里,
户外呆的时间比北方要长一些。梧桐树叶开始由绿转黄,汉口花园几棵白果树叶子
红透了,有的落了下来,方显出深深的秋意。我初到北京,发现美术馆门口的白果
树,长时间看着它的树形与黄叶,那真是京城的一道风景。在地安门筒子楼里,暖
气试水,邻居的范大妈教我从阀门放水,这样感觉暖气片渐渐热起来。以后搬到皇
木厂,从冷飕飕的外面回到室内,发现屋子里的暖意,摸一摸暖气片知道供暖了,
北方的暖气确实很好,在冬日有藏身之处。可以读书写字做很多的事。所以我回到
武汉,装修房子的时候最得意的是备有暖气,其实也用得不多,北方的冬天比武汉
早一月到来了,想来回到武汉一年多了。《在这里》的写作要中断了,有很多写作
计划要落实,愿老天让我身体健康,愿家人各行其是,愿时代不要太疯狂,脚步放
慢一些,安静,再安静一些,让我在这间屋子里平安度日,过词语的生活。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