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东方西方百草园里,本能地寻找救治的神药。我一直是绿食健身族,而我居
然试图吃猪血,据说它排毒;我注意金木水火土食疗了,迷信腐木潮生黑耳朵;我
听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赞美的花椰菜、西红柿、小球榄,嘿,蓝莓,它增加脑氧,
劳驾刺激思维度吧!有机食品有着比一千零一夜中东幻国佐料更迷人的救助实效,
微量元素硒镁以及双歧杆菌的枯燥药理十分醒神,我确能感知这些渺小玩意在体内
生动流窜。
人,一个一个行走的小宇宙,远古时候我们体察了肉眼不见的经络,如今我们
知道自体DNA 链接模式并且辨认其中大多是无用的废物,但是人对自己这一副星球
体系仍然所知甚少,每一个自我病像还是不测的陨石流,突然出现,一举击毁自己。
我几乎不吃东西了。我不想吃。曾经看电视烹调节目,《铁厨师》、《边走边
尝》,看各种饮食增加词库,为勾引读者食欲多一点阅读幻觉备料(这是文字工匠
无师自通的小秘诀之一吧),但是我不仅不想吃,连看电视烹调的兴趣也没了。
我失去了兴趣,失去好奇心。行走的动力也许和寻找真理有关,不过我的盲目
动力主要在于兴趣。是一个无知者的好奇心催我不断地上路?
我还坐在黑暗中看电影,一个礼拜还去三次影院,我还能分解影像为各种元件,
我还能读书,还能分析文字的技巧。但现在我特别看到书外,看到从不出门和回归
的成功工匠的世俗利益,我一向是不在乎的啊。我非常脆弱了。
很多次,很多年,当身体被一次一次打击,我总是跟自己说,就把自己看作一
棵树吧,总要遇风和雨,虫咬,鸟啄,孩子折下一支你互相打着玩,甚至你被砍了,
连腰斩断,嗯,被砍去头,但是,看到处的树啊,不是又生出枝和叶来了吗?这里
完蛋那里长,但是,这时候,一切飘逝,都空去着。
我不会笑了。我不再打出“呵呵”拼音字符,本不会假笑,而这时我不乐。我
感觉沮丧。一点不难想到,心理创作工匠都有起码的精神自我诊断能力,不过,这
时候不一样,我明确地感到,心情落到某种限度之下了,黑暗在白日的眼前和心中
降下来,心,一个空洞的球,在浮泛灰色泪海下沉。
精神沮丧。中译“忧郁症”(好温柔啊,太林妹妹了)。我完全打不起精神来
对付这个世界,打不起精神对付自己每一天醒来为什么还在活着。我看我的居处,
看两层楼和地下室大工作间,看满墙满壁临摹的古典到现代的油画水粉剪纸装置,
看做了一半的活儿,没有心思,凝视卧室窗上一串串小球细密修饰的亚麻窗帘外面
的茂盛绿树,怎么是一个囚徒透过枯燥铁窗在看灰天?凝视任何一扇门竖框边线问
自己,走过去吗?穿行什么?
自我疑问,特别放大。
只剩最后的能力凝视自我行走的大失落,我的道德我的文化我的对所谓现代世
界村可能越发愚昧割据的自我身份认同的全方位的失落,这么多年全媒体都干了怎
么就忘记了岁月会消逝你不再十七岁而所有挥霍的练习瞬间成为崩塌的碎片……
医学上也管这类感觉叫“病人主诉”?
会直白地说出来。我发现,很多患沮丧症的人会说出自己患有沮丧症。其实中
年以上人说这个应该很难堪?因为不是少年不知愁,这是承认人生失败?也许,沮
丧症让戒备值下降了;也许,承认是自我救赎的本能,除了自救还等谁呢?当然只
会和很少几个能信任的人说我深感沮丧,说我非常失败,说我高度失落,找不到东
南西北。有一点吃惊地发现,看似正常那人倾身说,也感觉非常失落,只是不跟别
人说……
这也是时代的普遍病症?调查统计一亿(中国的)精神病患(焦虑症居多)之
外,有多少人承认自己很沮丧很失败呢?承认了又如何?往哪里救治?于是他们还
是继续忍受被“老师”?那些指控世间道德底线崩溃并高度浮躁的智人是否也是某
种自己患病的逃避方式用指控外部来构造自己的精神避难舍?我有病我还关心人家
深层真感觉干吗?
一位写作老者跟我描述他的症状,说每天傍晚时刻,黑起来的感觉在体内比太
阳落下去更早地降临。我倾听,我在想,深度沮丧有没有生物钟问题?通常所说的
中年危机、创作危机,都是心理学问题吗?会不会也是生理学原因?是激素水平出
问题?医生要给我吃抗沮丧的药了,我说,先查一下激素吧。
果然,TSH 指标超高,诊断“隐性甲状腺功能低下”。
我挺安慰的!看来我超过十位数的生理症状不全是写不好的工匠善做的自我夸
张,我有好多症状能够归属于“甲状腺功能低下”这位领主。呵呵。
我服药。二十五毫克。副作用立即出现,水泻,一晚上六十次厕所——后来懒
得数了,胳膊和腿迅速干瘪露骨如同脱水难民,从小病到此,头一回趴在医生桌边
叹息可懂得什么叫好汉经不住三泡稀……
不过我在做梦了。我又有幻想了。我立刻写,在二十五毫克甲状腺素下写,好
像病患练习,很有点艰难,但是我能写出字了。
人,原来不是精神的动物,而是激素的动物?
二十五毫克。
我体重五十公斤= 五千万毫克v.二十五毫克——甲状腺素。气灵也来自这一点
齑粉?
我的嘴角又泛起恶作剧的微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