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个半月，每日二十五毫克，我几乎废了的左手不剧疼了，手居然是暖和的，
我用暖手摸摸斯蒂夫的手，摸摸医生的手，我的血液检查指标正常了，不仅是TSH ，
还有这么多年不吃东西也高的胆固醇。我精神良好。这意思是说，虽然我看世界的
态度仍然绝望，但是我的感觉在某种限度之上，半个空球的心，倒扣着，幽幽漂动
无边疑问。

    “早干什么来着？！为什么没早检查？！”医生问。

    我能说什么呢？很多年我没有买美国医疗保险，动不动转专科浪费我多少时间，
省了那时间和那钱吧，反正得不断回中国试验一点新创作手段，就在那边用别人的
名字查各种指标吧，在东方被国家保险的那一部分制度边缘混吧。何况我是生病的
行家，看化验单，自己吃药，自我调节，当你决定自我放逐，就自己照顾着自己吧，
不就是要包括些“病”吗？是的，无人管你定时体检，造成的基本损伤不够你自己
认知的，也许这样病着有不少年头了，到这时候，我生出一点点自我哀怨，还是有
体制下成长的人的蒙咙依赖感？似乎自己的身体跟思维一样最终还得交给某种总管
去作最后确认并帮你管理？然后，我对医生也有点哀怨，哼，要是我不指定您给我
检查这一项，强迫您给我诊断，于是我可以得到处方药拿自己做试验，我还在各种
症状里挣扎，在低迷的昏暗里瞎混“活”！

    你抱怨谁呢？本来，人生下来，人活着，就是一副移动的自我感受。

    现在更看到我的十七岁。看到陷入神智昏迷之前的那个瞬间，光在眼前最后一
闪，看到我醒过来的时刻，睁开眼之前，我也先看到光。

    我丢失了十七岁。我似乎一直高度专注，我不与人争，但是我仍然浪费了生命。

    我在写，我的姿势，站立悬崖。

    真的在恢复吗？

    写着，时不时，自我检查感觉。

    此刻，空气是清新的，此刻，我不恐惧独行，此刻，循环账单不摧残神经，此
刻，我在健身房走步机上，把一本书放在眼前，眼睛看着书，和前方十个电视屏幕
交替看。电视在播华尔街股票动态、CNN 新闻、访谈做饭电视剧，同时我翻篇眼前
《耶稣传》，在施特劳斯逐一批判中感到逾越节鱼和饼的舌尖滋味及空气中飘着的
没药与香膏并赞叹吴永泉先生的译作深工，同时我塞着耳机，跳听美国NPR 跟英国
BBC 的联合节目跟当地摇滚台+ 转译成中文诗片，同时我在原地走着，扭动腰肢，
大摆手臂，头随耳中音乐节奏微晃，两个手腕和十个手指头各自小舞，我得克服手
痉挛，我全然不在意，周围的健身人看我像是碧娜施的现代舞徒，或是疯人院的紧
身衣的逃脱者，虽然我知道，一个东方女子应在异邦做沉静典范。

    我在意每一刻的新感觉，我珍惜，我知道，也许都是临时感觉，借助药力的。
你不知道，潜伏在身体里的各种病，各种可能，在什么时候发作，跟你撒娇，要你
放下自己（什么更自己？）特别关注那一部分，想像到你们行了吧，只要，每天早
上有一段宁静。

    假如，宁静没有自动到来，感觉不好，又躺下来，我等待，然后，爬起来，我
继续走

    空无中，提心冒险走字，探行感性与知性

    荒芜路，日子有限，眺望

    遥远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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