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些在生命中滋养过我们、也被我们爱过的一切,当初就是这样进入到我们的
生命中来的。那时没有时间,一刹那同时深邃地包含着过去、现在、未来;也不分
空间,人、地、天通通浓密地交织在一处。现在,黄永玉找回了这样的状态,来做
他正当的回馈和报答。
一部《无愁河》,每个生命状态都呈现得饱满,哪怕是一笔带过的人,也得其
神理。所谓“饱满”,即寓含着那里有已得到生命高峰体验、并于其中得到妥帖安
放的一个个人生吧。大大小小的高峰体验,书中不下数十处;如放风筝,笔架山城
墙上,“三两个熟人一起,各人手里都牵着根放稳的线,默默坐下来,看自己风筝
在烟雨万家黑瓦椿树上头,甚至稳在远远的自家屋顶上头,真是颠悠悠的痛快。”
如曾老三,喂了十二匹马,每天定更炮以前像变戏法一样从屋里放出来饮河,他坐
在第十二匹马屁股上、尾巴前一点点部位,盘起右脚,悠悠然地抽他的吹吹棒,到
了河边——“曾老三一片叶子似的落下地来。”可不是美得结实、精彩?
书中特别着力、展开来描写的高峰体验,有三处:花树下的夜宴;王伯;狗狗
的开蒙。
1.花树下的夜宴
夜宴是因为爷爷回来办的。七十四岁的人,说回来就回来。两个十岁的表哥堂
哥,如闻其声、如见其形地奔进来报告,奔进太婆、婆和一个小崽崽呆着的安详的
院落:“喜喜讲……”保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我自己讲!”喜喜抹开保大,“登赢街那条陈麻子、陈麻子团长的勤务兵
刚才在正街碰到我,有骑兵报信,讲爷爷的轿子从辰溪往高村走,赶紧告诉屋里…
…定更炮以前到家……”
“不是定更炮,是二炮。”
“定更炮!”
“你妈个屁,二炮!”
“保大!又骂粗话!你看你,一脸都是鼻泥——哪!哪!又是用袖子擦!——
快!先到南门上你们店里,叫你柏茂大哥马上去蛮寨喊你四舅转来,再上北门考棚
学堂报你三舅,叫转来的时候顺便带两个人打扫院坝……”
“不要了,我们自家扫。外头人会打落花瓣……”喜喜想得远。
九十多岁的瞎眼太婆一一发号安排,叫人的叫人,打扫的打扫,还不忘叫沅沅
姐把狗狗背到外头去玩,“屋里灰尘大”。安排完,各人一溜烟消失了,太婆“慢
慢靠上椅背,心情抒展之极”。
从一开始狗狗和太婆共同营造、守护的那个安详至极的境界,到进入这个满堂
丝竹锣鼓开始调弦、试音的境界,写得美,又自然。又不光写人情,通过喜喜的一
想,荡出去,仍和刚才的天地境界相通。
接着写幼麟去接爹。幼麟也不是自己去,叫上一帮朋友,在城门外凉水洞那边
找家饭铺喝着茶等,顺便叫几个菜,简直把目的荒废了,等人变成了个闲逸的春游。
一直到月亮都过了八角楼,鸬鹚在黢黑的山影和火把亮光中开始晚间工作了,喜喜
满头冒汗地跑来,叫快回家,说爷爷的轿子早就进去了。呵,这还了得!
爷爷是个威严的人,幼麟进门只敢侧身站着。一声不吭候着他抽雪茄。晚上歇
了,第二天早起,看满院花树,提议约几个人来吃饭。围绕请客,把人物一一盘点,
再定下菜单。等到那天晚上,品菜、论酒、赏花、评议人物,呈现自由自在的各种
趣味,氛围逐渐朝高处走。
欢宴,是文学作品中常常表现的场景,但人情往往物极必反,忧从中来,要将
这种高峰体验收拾得恰到好处,才是高手。看黄永玉的收拾。这处高潮,是以收藏
为结束。月亮出来了,停在花树顶上了,皓月当空,花事芳菲,良夜何其。大家央
请太婆把年轻时填的词吟诵两阕助兴,太婆收住笑:“孩子们!真是不行的,年纪
大了,经不起诗兴了。你们体会不到,诗词这东西,老年人激越不得的——这样吧,
我考考你们一个问题算了!答对了,我念一首外子的诗好罢!”请看太婆出的题目
:我们这块院坝很宽,长了很多花树,来的客人都从花树底下经过,请问从门口到
堂前的这条花树下石板小路古时候叫作甚么?
没有人想起来。
答案在《诗经·小雅·何人斯》中。
好啦,诗念不成啦!你们各位赏月吧!我进去洗把脸休息了。各位少陪……
舒展极了,从爷爷回来,写了那么多人和事,却收敛得从容之致。是《养生主
》“善刀而藏之”的境界。这是黄永玉的高超,也是朱雀城深厚人性修养的体现。
令人久久回味。
2.王伯
在《无愁河》中,王伯是着墨最多、所占篇幅最长,光彩浑沉,也堪称戛戛独
造的人物。
这个人物的分量,首先来自她骇人的经历、匪夷所思的苦。
从小没人要。天旱收不到谷子,爹娘给插根草标赶场去卖,因为又瘦又干,几
次都卖不掉。她向妈求情:妈,你莫卖我,我去山里挖葛,挖到一次转来一次,挖
不到不转来。“你卖了我,得钱只吃几顿就完了;不卖我,我一直在你眼前。我不
烦你;不喜欢我,我躲着就是。”她去挖葛,哪有锄头,就用手,手指尖挖得见骨
头。拿棒棒打兔子,挖山老鼠打鱼,敲火石点火烧吃,有时落雨火不燃,就一口一
口生着嚼。“山上碰到过熊娘,豺狗,豹子。它们嫌我瘦,不吃我。蚊子咬我一脸
一身包,夜间冷得我一直笑,笑到天亮太阳出来。人讲,有时人就是这么笑死,死
了脸还在笑。”爹骂她是鬼变的。
十六岁被爹送给当兵的王驼子当婆娘——“这狗日的四十四岁”——二十岁生
了儿子,盘到十六岁,进兵营学吹号。王驼子呢?后来犯法被砍脑壳了。被两个当
兵的抬回来,军毯一掀,脑壳都没得。脑壳呢?砍多了,找不到了,不晓得哪个是
哪个的。
她回到朱雀。等爹妈死了,才回木里老屋。草都长进窗子里。
王伯的分量,更来自遭受了这些苦和罪后,沉着的胆气。
是因为沅沅姐生病了,要找个婆娘来照管狗狗,她才来到狗狗身边。中等身材,
不难看也不特别好看(“她又不是女学堂里的先生,要这么好看做哪样?”),说
话做事实在,不哄人,也不赔笑。这一点,和“老成”的狗狗对脾气。五月一天,
放过午时炮,平地一声雷,出了大事,杀共产党了!几个脑壳立马滚在赤塘坪上。
狗狗爸狗狗妈都是共产党,一下子,全躲了。王伯——这时显示出了她的仁义和勇
气,她申请带狗狗到她木里乡下去躲。
背着狗狗,再挑三十斤米、一斤盐、两斤茶油,一大清早出城。从朱雀城到木
里,走到太阳落山,狗狗让王伯讲小时候的事,王伯就讲。跟背上个娃娃讲话,就
像跟自己讲话一样,一句是一句。不爱说话的三岁崽儿狗狗,在王伯的背上搜尽力
气地表达了他的情感:“我不喜欢你爹!也不喜欢王驼子!”
与现当代文学作品中并不少见的受苦人相比,王伯这个人的光彩来自哪里呢?
来自,她不是被动之“物”,她是一个“人”,一个有“深深自省”的人。
王伯看待生活,有自己的眼光,不信“命”,也不信“理”:人家都讲命这样,
命那样,命不命哪管得用?怪自家命差,醋人家命好,命好命歹都只活一辈子,皇
帝佬佬都一样。当官的冲锋打仗,穿心炸肺,有几个好死的?我王伯不信“命”,
也不信“理”。甚么“理”?皇帝打仗先要讲个理才打,好让大家心甘情愿为他死
;营长、连长拉人出去砍脑壳,也要讲番“理”,他们懂个屁!随便宣两句,听都
没听明白就拉出去了。
王伯的立足点是对生命的珍爱:你晓不晓得生儿育女盘他长大,做娘的多不容
易?大官讲大理,小官讲小理,其实都一样,纵然明白也还是一个死,这个“理”
害死好多人……
王伯给狗狗的教诲,相信狗狗记了一辈子:狗狗儿!人生在世最信得过的是自
己,最自己靠得住!发愤读书,做个堂堂男子汉,莫当官,莫伤天害理;也莫让人
欺侮,没力气还手,等哪天有力气狠狠给他几下;跟他讲明白,人欺人不行。人不
答应,天也不答应!
不信命,是从老天爷那里得解脱,去掉一切消极因素获自处之道;不信理,是
从人世得解脱,勘破一切欺瞒伪装因素获自处之道。但“心死了,人却活了”。王
伯显示了“不怨天尤人”的品格,真正将生命落到人心“自觉向善”的实处。不信
天不信理,却恰恰又是最懂、最敢承担“天地良心”四个字的人。她保护狗狗,狗
狗的幺舅派人送来枪和子弹以备万一,她不声不响退回去,说:不伤人,不结仇,
日后大家也好见面过日子。她有更深刻的是非观,和仁义——这些,成为了黄永玉
终其一生的强大精神资源。
善于自省。书中有两处写到王伯想问题,写得很动人。一处,带狗狗往木里躲
的路上,听见后面有马蹄声,她带狗狗躲进了岩石背后。嘀嘀的马蹄声,是一种她
判断不出善恶的力量,她让狗狗坐着别动,让她想想。
狗狗傍王伯坐在石阶上,低头瞟着王伯。
王伯做事情,有时边做边想;要紧时候才这么专一地想。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
巴。山风飘起她的头发,眯着眼看脚底下一直推到天边的山峰。
第二处,在赶场时,她见到几个苗妹子十分之秀气好看,那么白,牙齿那么整
齐,笑得那么嫣然:王伯不跟她们搭腔,只是认真地看,深深地想:“要莫挨打挨
骂长得这副好神情!”
两处都非常动人。王伯那么底层、朴野的一个人,在她专心地想、深深地想之
时,显示出多么庄严和明慧的气派。不经省察的人生是不值得一过的(苏格拉底),
反过来,省察,能开启人生价值的源泉。
汪曾祺说,沈从文先生善于写女孩子,他笔下的女孩子都有点爱娇的味道。其
实岂止是沈先生,中国文学名著大多以善写女孩子见长,她们往往成为作者理想的
终极象征。其实,爱一个少女,相对来说是容易的,女孩子多么简单、单纯、没有
力量;而要爱一个王伯这样的人就难了,她受过那么多苦,她本身又那么强悍,要
非常强大的人,才能充分理解她的苦,心疼、却又不轻薄这苦难,爱这个在苦难中
行走的人。她的存在对作家的能力,对作家的爱是一个强有力的挑战。黄永玉了不
起。这么多年过去,他将王伯形容出来了(《火里凤凰》中就没有形容出来),隆
重,稳扎,又正,写她的神态、行为,写她的心,稳稳地放进文学的长廊中,大放
光彩。他在报恩。
回到木里,王伯放了个炮仗,几座山都跟着“哄!哄!哄!”响。她这是在报
送隆庆,讲“我来了”。
王伯带来的惊异一个接一个。隆庆出场了。隆庆是个苗人,是个单身人,打猎,
也编竹篮、鱼篓,也种苞谷、红苕、麦子、花生、草药,种花。自小就跟王伯玩,
长大了,两人也算是“好”;不过“好”得有限;有点城里人“神交”的意思。恐
怕就这么一辈子“神”下去了。“他也只有王伯一个朋友。王伯走了,王伯嫁人了,
王伯死了男人了,王伯几年几年不晓得音信了,鬼晓得他挂不挂牵。王伯哪月哪天
一放小炮仗,他马上就来。”
没有人敢讲他两个混话,用现在的时新话叫做“乱搞男女关系”。一是这事从
来没有发生;二是若果让王伯听见,造谣人至少有三两年不得安宁。
王伯和隆庆的故事,可以对应、让人想起很多很多以“奔逸”为特征的“爱情”。
那些所谓生死以之的爱,那些以性爱为指归的爱情,统统一笔带住了。我讲不好这
种感情。其中有礼数的因素,但和这百把年理解的“礼教的束缚”不一样。神壮壮
的隆庆,“铁石心肠”的王伯,不“奔逸”,却有那么刚健无华的风神。
那么,王伯这么一个人,有喜乐吗?有通过喜乐来见证的“真心”吗?有的。
王伯的喜乐,需要仔细体会。背着狗狗往山里走的路上,一路讲着自己身世,却穿
插进这样的话语:“狗狗!看,豹子在晒太阳!那边!顺我左肩膊看过去,崖缝上
那块岩上!……隆庆在,它就完了。嗯!隆庆也不随便打野物……”回到老屋后,
她牵着狗狗看屋后坡上的树,这段讲话里就有欢喜自恣的味道:“王伯不讲树,哪
个还会讲树?那么多树,一年又一年,等王伯回来,等哪!等哪!王伯都没回来…
…”直到有一天,她把光叉叉在溪里弄鱼的隆庆和岩弄赶跑了,“来!他们走,我
们也来一盘!”
太阳底下,亲着好山水,脱得光光的芹菜和王伯都一生难再地找到了自己的灿
烂。
黄永玉在这里忍不住抒了一段情。谢谢黄永玉,我也抛书眼睛湿湿地呆了一会
儿,谢谢他写出了这样一个女人的幸福。苦透苦透了,可还有太阳无偏私地爱着她,
给予配得上她、她能懂、也能完完全全接受的爱。
本文开篇引用黄永玉那段行云流水、仿若信笔流淌出来的那几个字——人心里
清爽又凄凉——说得真漂亮。这个状态中有终极、归依的成分,几乎是宗教的含义。
我觉得黄永玉写出了中国千万代平静沉默生活的农村人自我确认和安顿的精华。清
爽又凄凉,没有怨恨,也没有来世,意义就在这辈子,在劳动、受活中,在接受自
然的教育中,领会与自然浑然一体的生命,还人世间的债,也还天地养育之恩。
“清爽”,是物我同源的那个来处的本来状态,此生把自家弄清爽了,才好回去,
它才会光明灿烂地接纳你。而“凄凉”,可能是唯一与“清爽”不相妨碍,残留其
中的一种气味纯正的人性味道,它无害,也不要求回应,不要求你去“解放”它。
3.狗狗的开蒙
狗狗是个“老成”、话不多的娃崽,不过“肚里”有事,有主张,有自己慢慢
观察世界的方式,幺舅娘就说:狗狗是个正经人!
从朱雀到木里,狗狗完全过上了另一种生活。他爱这种生活。早晨雾散了,那
么多树!早晨的树味道好,刺鼻子。坐在门坎上的狗狗“张大嘴巴一口一口咬这种
早晨的味道”。
“狗狗,你咬哪样?”王伯从屋里出来。
“我咬空东西。”
“哪样空东西?”王伯问。
“我咬空东西,你不懂!我喜欢这里的空东西。”
隆庆来了,狗狗挨着隆庆坐,隆庆身上的味道好闻。“这味道配方十分之复杂,
也花功夫。要喂过马,喂过猪,喂过羊,喂过狗,喂过鸡和鸭子;要熏过腊肉,煮
过猪食,挑粪浇菜,种过谷子包谷,硝过牛皮,割过新鲜马草;要能喝一点酒,吃
很多苕和饭,青菜酸汤,很多肉、辣子、油、盐;要会上山打猎,从好多刺丛、野
花、长草、大树小树中间穿过;要抽草烟,屋里长年燃着的火炉膛的柴烟,灶里的
灶烟熏过……自由自在单身汉的味道,老辣经验的味道。闻过这种味道或跟这味道
一起,你会感到受庇护的安全,受到好人的信赖。”这味道,“具有隆重的大地根
源。”第一天来,带着达格乌,第二天,带来了岩弄,自家哥哥的伢崽,六七岁光
景,来给狗狗做伴。
书中每个人的出场,都精彩。细细品尝一个个“出场”,就可以是一篇长文章。
且先看这两个小家伙的见面:岩弄看也不看,独自在那边转……狗狗懒洋洋的样子,
其实心里也专注那个苗崽,两只脚在地上一前一后慢慢蹭着,慢慢试探和岩弄的
“共同语言”,搭不上的,岩弄只答一个字:“卵!”说到道门口的腌萝卜,辣子
多,不敢吃,岩弄说:“我敢吃!”走近狗狗,翻他的项圈,“看你个卵样子!”
岩弄不高兴被弄来陪狗狗,特别是还没断奶的小羊羔也被弄来了:“还没断奶,你
个死卵就硬要它离开娘!”岩弄是这片土地的小主人,和他在一起,狗狗的话多起
来。岩弄这里的新鲜事太多了。两只手捧成一个窝窝吹起来,跟布谷鸟一样;顺手
摘一片树叶夹在手指中间,叫得比画眉还画眉,把画眉从高处引来,见是两个小孩,
吓得叫嚷着飞走了。狗狗简直把岩弄当神仙。不多久,两个小人在后屋山上融洽起
来了,岩弄许诺:“你长大我教你!放心,我收你做徒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
遇到千载难遇的性灵师傅,狗狗的心和眼睛,全亮了。一直到一天早晨踮着脚去发
现岩弄睡在谷仓里头,四周塞得满满的乌黑、雪白、亮黄的各种野物皮毛——中间
是小王子一张肥肥的、像喝醉酒的红脸。没想到一个睡觉的地方会好玩成这副样子,
狗狗傻了,不快活是不行了:一边往仓里爬,扑进皮毛堆里。半睡半醒的岩弄吓得
“唿”地弹起来。
“我来了!”狗狗从没有过地高兴。
于是两个家伙掀起一阵狂风暴雨,打成一团。狗狗一辈子也没这么疯癫过,仓
板噼里嘭隆响得像打鼓,烟雾腾天,喊杀中带着笑声……
“我喜欢城里——我喜欢乡里——我喜欢城里——我喜欢乡里——”狗狗说个
没完。他喜欢自己的讲法,他要浓浓地说自己的意思。
这是狗狗从童蒙中的第一次焕发、觉醒,一次这么成功、完满的生命递进。从
这以后,他在这世界上,不再仅仅是“听”了,他已充足,开始要用自己的手足、
力气、气血,与这个世界相搏相爱了。《无愁河》,其实都是在写“无愁河”,只
在这处,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浪荡汉子”将来的一个隐约面目,看到他被送到这人
世间来的最后那一把推力。
回过头来想想,狗狗是怎么到这天堂一般的木里来的?妈没了,爸没了,为躲
砍脑壳的事,都溜了。来到这乡下呆多久?没有日子。或者,就此成为没爹没娘的
人了。一个家就此毁了……
家道中落的故事,不是没见过。
“有谁从小康人家沦入困顿的吗?我以为,在这中间可以看出世人的真面目。”
——当变故让鲁迅幼小的心灵变得严峻和刻薄起来的时候,变故中的狗狗却获
得了另外一种强大力量的滋养和支撑。这若可看作黄永玉的福气,那可否看作鲁迅
的不幸?鲁迅一生中有两次重要的转折,家道中落是一次,第二次是在东京弃医从
文,“愚弱的国民,但凡有怎样强壮的体魄是不顶用的”。这两个重要转折关口的
“觉悟”,几乎已经成为了几十年来民族共同觉悟的象征。这个觉悟的特征是,遇
外来强大的刺激,就会发生怀疑和重新做人的意思,发生以新我代替旧我的生命秩
序整顿,出现对过去的否定和抛弃。
反观黄永玉,却没有出现这样的裂变。非但没发生,每有刺激、变化,往往造
成他更强烈地去依附原有的那个“我”,壮大原来的那个“我”,获得对内在生命
积极肯定的力量,显示出强大的“信”与“爱”的能力。
是否因为幼年时期,有人得到,而有人没有得到过自然的教育、熏陶和爱呢?
反正,他们就此各自形成了自己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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