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黄永玉的真面目中,有着笑的影子。
不是幽默的笑,不是“爱的微笑”,是放诞,是大笑,是笑谑。
他恐怕是最会笑谑的中国作家了。
《无愁河》庄重,浓郁,老成;同时,也欢笑,流利,笑谑!
那种笑谑是骨子里的,是生活本身培养出来的,也是生活本身存在的一种力量。
让人听过、见识过之后,心里透亮舒展得很!
春天来了,来得很认真。
——这是一类笑谑。是美妙的“黄永玉专用口吻”,是跟故乡说的情话。“对
于朋友,我记下的这些东西不知他们喜不喜欢?明不明白?有无同感?有如泡一杯
家屋山背后摘下的野茶敬客的意思,偷偷一瞥他的微笑吧。”老头子在悄悄地观察。
含笑。也在等会心人的笑。
说起四舅要来放电影,大人们一阵恐慌,孩子们却喜欢得不得了。“放雷公炮
竹都不怕,还怕看电影?这妈个皮的大人!”他们想。
——这是一类笑谑。是生气勃勃的孩子的“野话”,透露着黄永玉作家的欣赏,
他是生活中笑谑因素的解人,有时简直可以说崇拜——这些人,一句话就把事情搞
掂了!
再比如,爸爸跟妈妈两年前从外头回来,听说姐夫对姐姐不好,外头回来的年
轻先生跟日本士官生一样,左腰上挂了把铁壳指挥刀,大清早由同学黄玺堂保镖到
南门上,叫出倪仁堂,劈头给了他一刀(没开锋),砍在左膀子上:“日你妈!再
有这种事,我就不这么文明了!”
好笑的是黄玺堂。在回来的路上埋怨说:“砍人就砍人,自己的姐夫,怎么兴
骂娘?”
这是看到世间万物重新被安排得井然有序后,舒展的笑。也是对一种严厉行为
发生后做的调解。
流沙河先生曾在一封给黄永玉先生的信中,对“永玉黄大哥”作过如下评议:
“庙堂下的老怪物,专长解构圣思……如此转弯入彀的比喻,只有山精鬼魅才想得
出……其放诞如阮咸的巢饮和龟饮……看重友情。”(见《书城》2009年第5 期吴
茂华《秋郊访黄》)也真是知人之论,借用来形容黄永玉的笑谑,尤其恰当,那是
一种以深情为底子,自由为魂魄,自信、精彩又精怪的笑。是爱默森所说的“一个
优美的个性里不可少的元素……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智力是建设性的,就有它在
那里。”
“历来生活中严峻礼数总是跟笑谑混合一起,在不断营养着一个有希望的民族。”
黄永玉说,“试问一个没有快乐节日的国家和一个不懂玩笑的民族,她能长大吗?”
整本书,因此而生机勃勃。
和他比起来,一部现代文学史、当代文学史,严肃得让人心惊。当然,一个时
代有一个时代的面容,有它不可选择的限制。幸好,漫漫八十年(黄先生今年八十
五岁了吧),黄永玉“不忍自废”,为我们捧出保存了这许久的一坛上好的酒。他
的顽强、他的骄傲,都在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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