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黄先生真是做了一件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
黄先生笔下的人、情,是非常之“中土气派”的,有乐府“思念故乡,郁郁累
累”的沉郁,有陶诗“忆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的无邪与强大,有“天意怜幽草”、
“君当恕醉人”的古道人情,有“可知战胜浑难事,一任浮生付浊醪”的劲健苍茫,
亦有“矫矫龙性含变化”的不息生机与“幽姿不入少年场”的进退有据。但几千年
来,这样的人、情,在诗歌(诗经、乐府、古诗十九首、唐宋诗)里出现过,在小
说里没有。黄先生将代表中国古代精神最高贵、最深厚的东西,化为了一个个活生
生的人物,为我们展现出来。
小说一出生,就太市井气了。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神话传奇,成为它的主要
内容。即使是描写日常生活的《红楼梦》吧,也有其视野和境界的局限,以致田晓
菲君的评语不能说没有道理:“《红楼梦》一书最为用心的地方,只是宝玉和他眼
中的一班‘头一等’女孩儿。”“《红楼梦》是贾府的肥皂剧,它既响应了一般人
对富贵豪华生活的幻想,也以宝哥哥林妹妹的精神恋爱满足了人们对罗曼司的永恒
的渴望。”“归根结底,《红楼梦》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通俗小说’。”(《秋水
堂论〈金瓶梅〉》前言)
现代文学,描写的对象与情感都扩大了,故乡,成为一个重要题材,只是,多
半是笼罩在“救亡”的情感中而不得伸展;我们的故乡,上千年的积累涵养,莫非
真的只剩下破败相了吗?莫非在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体味它、报答它之前,就已经
败落了吗?
合该是天时地利人和,一切因素凑齐了,几千年孕育的一个朱雀城,在灭亡之
前,出了沈从文,又出了黄永玉,这两人对故乡的情感,前后相继的对这种情感的
抒写,真是无上的佳话。
行文至此,已嫌太长。而《无愁河》,如一切真正的杰作,待论之处尚多。如
它对口语与书面语关系的修复——文中方言野话与文言雅话并存,且自由交流,是
这部作品的一个非常显眼的艺术特征。而自白话文运动以来,这两者基本上是隔绝
的——如它对现代与传统文化关系的修复,它对自然与人世关系的修复……不是简
单的修复,其中有黄先生创造性的贡献,他将“大地”这一块厚重的气息补进去了,
这是中国文学超越雅俗二者之外的一股崭新力量,况且,它完全来自生活,没有丝
毫当代文学中易见的抽象意味。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幼麟追着去送得豫离乡外出闯世界,望着他头也不回在群山中逐渐消失的背影,
这两句杜诗涌上心头,心里有些荒凉。
这两句诗,某种程度上形成了对“无愁河”将来的预言和想像,也形成“无愁
河”内在的风骨。这部作品虽然只写到第一部,但它对将要来临的时代,所蕴涵的
天地大转换,已有预感;但君子自求,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2009年9 月27日
(当初将书转赠于我的黄先生老友谢蔚明先生,已于2008年初以90之龄辞世。
在此,也谨以此文敬谢人天之间一切神秘和珍贵的因缘。)
附:
文章写完后,曾寄黄先生一阅,很快收到黄先生10月13日(2009年——编者注)
复信。信中一段话交代本书的缘起,补充纠正了我的“揣想”,特录于此:……我
曾经几次开始过写这小说,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前几个月我在江西寻邬公平坝乡下
动手写过;文艺八条会议,听陈老总报告于沙滩中宣部,受到鼓动,也曾动手想写,
还请沈从文表叔题写过书名“无愁河”,形势不对,赶快肃手。四人帮伏法后,的
确要写了,题目加了几个字,变成“无愁河的浪荡汉子”,这只是佻皮,为了对上
“温莎的风流娘们”,也觉得浪荡汉子有实际内容。漫长的黑暗时光,我按论语
“宁武子,天下有道则知;天下无道则愚,愚,不可及也”的法则办事,可还是错
愚为知,写了动物篇短句,被当做“定时炸弹”给挖了出来。无愁河的规模不能是
乱世之作,所以八十年晚期在香港几年才正式开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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