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我少年的记忆中,作为一个县级中学普通教师的父亲那间不大的寝室被三样
东西充塞后,就几乎没有活动的空间了——一张带架子挂蚊帐的双人木床,一张油
漆斑驳的办公桌,再就是那个硕大笨重、样式老旧却镶嵌了明亮玻璃的大书柜。让
我好奇的是,办公桌抽屉里常有饭票粮票硬币零钞什么的,父亲从不上锁,而那书
柜却一上一下挂着两把明晃晃的黄铜大锁,好像那里面藏着什么宝贝似的。于是我
小时候最大的兴趣,就是搭个木凳站上去透过玻璃朝书柜里东瞅西看,里面除了那
排列整齐或厚或薄的书脊,再没看出其他什么来。我渐渐被那些书名所吸引,心里
痒痒地想弄几本出来翻一翻或者读一读。像鲁迅、巴金、托尔斯泰、普希金、秦戈
尔等中外作家的大名,我都是那样看见并记住的。一次,我站在木凳上趴着书柜正
看得出神,父亲进屋时吓我一跳,僵在那儿不动了。他抱我下来,一脸严肃地对我
说:小毛,柜子里的书不能乱拿,想看什么该看什么爸爸晓得给你。我埋着头不吭
声,心里却想你用两把大锁把那些书关在柜里我哪能乱拿,自己那么小气还说人家,
哼!出乎意料的是,在一阵钥匙的叮当声响过后,三本薄薄的带着木头香气的书籍
被父亲送到我手上,那是《唐诗一百首》、《宋词一百首》和《格林童话选集》。
真没想到我这辈子同文学书籍的最初接触,是从阅读和背诵唐诗宋词开始的,更没
想到这些薄薄厚厚用纸张印出文字装订成册的书本儿有那么大的诱惑力和吸引力,
简直让人一旦喜欢上它就一生一世离不开它了。
父亲的大书柜像个台阶一下把我送到了热爱书籍的人生阶梯上,那份真心喜爱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使我从小学一年级起就喜欢读书、买书、借书甚至求书,凡是
看到同学或者老师手里有一本好书就两眼放光急切地想借过来看看,就是摸一摸也
算得到一种满足。慢慢地我的书籍也多了起来,父亲特意给我的那只大樟木衣箱都
装不下了,同时我也发现平常被他看守很严的大书柜再没上锁了,这就意味着父亲
把他珍藏多年的中外图书无条件地对我这个儿子完全开放了。那时我最大的快乐就
是放学回家打开书柜,取出一本砖头厚的文学书籍,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废寝忘食地
读啊读啊,实在困倦了就抱着它沉沉昏睡,梦里老是混杂着剑仙侠客的刀光剑影和
阿拉伯神灯、魔毯的奇幻异境,还有清末民初的红粉佳人……很开心的。小学毕业
后的一次意外失学把我放逐到离县城八十里外的乡镇中学补习再考,从四川师范学
院中文系毕业的大表哥是位热情多于理智的文学青年,在其引导下我有了饱览小镇
中学图书室众多古今中外书籍的大好机会。我还是用饥不择食狼吞虎咽的惯技,不
管鲜花与毒草,泡在书堆杂志里混过那个不能上学读书又特别想读书的漫长时光。
由于是在自以为走在文学正道上大表哥的督促下补习功课,我又不得不按他的安排
照本宣科似的阅读背诵了《古文观止》、《唐宋名家词选》一类古典文学精品,弄
得有点神经兮兮,给父亲写信也“之乎者也”起来了,让他觉得这个偏爱文学的儿
子实在有些幼稚得可爱。现在想来,对书籍的爱好就跟对唱歌、运动、绘画的爱好
一样是有传染性的,一旦染上就等于种下了“病根”,这一辈子都治不了甩不脱的
了。
“文化大革命”来得很突然很迅猛,如同一股从天而降的龙卷风汹涌而来又席
卷而去,把一座不大的小城也搅得个天翻地覆。好不容易才成为城关民办中学一年
级学生的我面对这股红色风暴,开始还有些兴奋,可很快就觉得不那么对劲了。父
亲执教的县城中学的红卫兵仿效北京上海革命战友的英勇作风,对校内外一切“封、
资、修”的东西先是大批判,紧接着就是大抄砸,父亲这批教师大都也莫名其妙地
成了牛鬼蛇神。而我家首当其冲被砸烂、查抄的就是那个笨重难看却装满了各种图
书的大书柜。尽管已经被政治运动吓破了胆的父亲鼓起最后勇气用身体去保护那些
他多年来辛苦积攒收藏的那些宝贝书籍,在挨了不少拳头和脚踢之后,还是不得不
退缩在屋角抚摸着伤口流泪,那些精装的平装的、古代的现代的、中国的外国的美
丽书籍就在父亲那痛苦不堪的泪眼里灰飞烟灭。“唉,小毛,当初我要挑出几十本
书在乡下亲戚那里找个地方藏起来就好啦!唉,就藏几本也好,几本,就几本……”
这是事件之后父亲对我唠叨得最多的一句话,那神态就跟丢失了阿毛、不住念叨后
悔眼泪汪汪的祥林嫂差不多。
其实,我家被抄书柜遭砸那天,我也跟一伙戴红袖章的小将们冲到县政府机关
施行打、砸、抢、抄的革命行动去了,十来岁的少年身体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
性十足的劲头,目空一切横扫一切无法无天。当我身体里还残留着那股狂热、哼着
新学会的造反战歌回到一片狼藉的家里,看到面带伤痕的父亲正坐在一团破纸堆里
愣愣发呆时,才明白出大事了。我知道那些书籍对于做中学教师的父亲意味着什么。
记得有一次他用一种愧疚的口吻对我说:小毛,爸爸这辈子就是个清贫的教书匠,
没攒下什么金银珠宝,就靠节省下来的工资买了这些书,所以我除了你和你妈妈、
妹妹、弟弟,最宝贵的就是这柜子书籍了。可那些美好宝贵的书籍——父亲从万州、
重庆、汉口甚至上海苦苦搜寻回来的那些视作儿子女儿般的书籍,就这样被一场要
荡涤一切的革命大风浪冲击得无影无踪了。满面痛苦的父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我
看着他暗暗发誓,定要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把那些突然失去的书籍找回来!从此,我
对任何图书都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和喜好,每找寻到一本好书都有说不出的高兴并把
它悄悄收藏起来,积攒到十本八本就给父亲看看,让他分享我的快乐。令人遗憾的
是,“文化大革命”第三个年头的寒冷早春,一场革命派和造反派之间残酷无情的
武斗,使旧痛陡然复发的父亲无法得到及时治疗,一个年仅四十六岁的中学教师的
生命就溘然逝去了。父亲人生的最后目光竟然是停留在床头柜的一本书上,作为儿
子的我当然明白和理解他对人世的最后眷恋是什么,也知道为了真心喜爱书籍的父
亲应该做些什么。
自从搜寻各种书籍成了人生的最大嗜好,经过“文化大革命”浩劫散落小城各
个角落的图书或通过种种渠道或几经曲折向我这个爱书者汇集。不久,我居然成了
这片新文化荒漠中的小小精神富翁。小城里的青年谁都知道我嗜书如命,为一本稍
有价值的薄薄小册子,用一套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崭新军装交换也舍得。也有人故意
吊我的胃口,拿一本民国旧版《金瓶梅词话》在我眼前晃几下就消失无踪,的确弄
得我几天几夜寝食难安,接下来就是人面憔悴精神恍惚,再见不到那书真会大病一
场。幸亏小城早些年曾是川东北地区的文化模范县,虽经多次兵燹之灾,民间多少
还散落一些墨宝书卷,偶然从某个毫不起眼的乡村旮旯钻出一本稀世奇书来也真还
不由得你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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