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上山下乡之路时,我不像那些曾经叱咤风云
的革命造反战士有种被时代洪流抛弃的强烈感觉和不满,反倒觉得作为家中长子能
够下乡劳动挣工分养活自己可以减轻体弱多病母亲的负担,有种莫名其妙的解脱般
的兴奋。尽管后来事实证明我们这批知识青年们“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的农
村生涯比当初想象的要艰苦要严峻得多,有人还把自己年轻美好的生命遗留在了天
南海北的荒山野地,令人伤心垂泪,但我还是认为那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用生命去
经历的一段人生之路,无法逃避也根本逃避不了。
我是带着一口装满书籍的大木箱,去离县城不远金鸡岭下那个山村插队落户的。
生产队长把我安排在队部面房后面又潮又黑的破屋住下,每天除了嘎呜嘎呜呜连绵
不绝的石磨声之外,那用草圈蒙着眼睛拉动磨杆的牛们的屎尿弄得满屋臊气熏人。
对我唯一的安慰是那些用来包面条的报纸书页中偶尔还能找到可读的东西,如能发
现一本找寻多日难得一见的好书就大喜过望了。身居面房自然养成了吃面条度日子
的习惯,这也是孤单插队知青的无奈之举。这天我用刚分到的半筐麦子找面房保管
员换几斤面条,刚把几卷面条捧到手上就觉包扎它们的纸张有点泛黄有点亲切,仔
细一看竟然是竖排版繁体字《唐诗三百首》中的几页!于是赶紧找保管员追问这些
包扎面捆儿的纸从哪儿来的。那老是叼着根竹烟杆的黑面汉子含混地告诉我,这些
书纸是二十多里外老鹰岩的廖老汉拿来换面条的。说来也有点意思,那个年头,外
村人来换面条除了要交麦子、工钱之外,还得拿些报纸或者书本才行,否则面房的
人就不给交换。原因简单极了,没有纸张面条就不能包扎成捆儿怎么拿走?这也算
是乡村老面房的老规矩吧。那些包在面捆儿上的黄旧书页让我有些激动,它们的意
外出现预示着老鹰岩那个廖姓老汉那儿还会有其他书籍,说不定还有梦里寻他千百
度连个影儿都没见的好书呢。这个想法让我兴奋了好些天,昏黑面房的熏臊味儿似
乎也不那么呛人了。我缠着生产队长要了几元知青补助款,就兴冲冲地翻山越岭去
老鹰岩寻书了。
一路上都怀着几本好书轻松到手的美梦,也就脚下生风登山如履平地,在一道
雄峻高崖下的小山村找到了廖老汉的家。听我讲明来意后,那个干瘦老人小眼一翻,
告诉我,他家是土改那阵分地主浮财分了一些没人要的书本儿,这些年抽叶子烟换
面条陆续用了十几本,剩下的几本他也不打算卖钱,这深山野地里任何书纸都有点
儿金贵,再说到岩坡下换面条没得书纸不行哩。碰了一鼻子灰连老汉家里究竟有些
什么书都没见着,我就只好拖着困乏的双脚下山了,回去的二十多里山路居然那么
崎岖难行。老天很快黑下来,回到我寄身的面房已是后半夜了。可躺在床上还想着
那些民国版的旧书,那里面肯定有令人惊喜的好书,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大清早灵
感一动,我翻出所有的包谷挑到离山村最近的供销店换酒!提着几瓶高度白酒再上
老鹰岩以酒换书。当我再次登门把酒往廖老汉面前一放时,那瘦削多皱的老脸立刻
绽出了笑纹,随即麻利地从那黑黝黝的黑屋抱出一小捆儿书来,孩子般叫道,知青
呃,成交喽!这些民国版图书没让我失望,有龙榆生先生编撰注释的《唐宋名家词
选》,有《李贺诗集》,还有没加删减保留了冯梦龙白话小说原样的《今古奇观》
……我捧着它们就坐在老鹰岩的一块大石头上翻啊翻啊。天边的夕阳浑圆而灿烂,
一个插队落户知青的贫苦日子因几本书而美好多了。
就这样,在大巴山偏远山村和农民们打成一片的我,寻找搜集到的书籍居然一
天天多起来,成了在远近知青群中小有名气的藏书富裕户。那些从达州、重庆甚至
成都来到这片既雄浑又贫瘠的山地劳动求生的男女知青们,为从书中寻求一些精神
慰藉常来找我换书或者借书,这已成了我知青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记得我当时持
有一本巴掌大小蓝皮封面的《外国民歌二百首》,是最受苦闷伤感知青们欢迎的歌
曲集,有的知青朋友为借它抄写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一类外国歌
曲,会拿出他们最好的食物来招待我,甚至不惜铤而走险地偷只鸡摸条狗什么的来
回报我。在那精神比物质还要贫乏的年月,为一本好看的书几首好听的歌,知青们
真的什么东西都舍得给你。我每次从山村回到县城,头脑里想得最多的就是这次能
寻找到什么书。我家就在县城新华书店斜对面,所以人还没进家门先去书店待上一
会儿才安心。那时的书店除了红色宝书之外,尚有一些医疗卫生、农业技术、技工
知识方面的书籍作为陪衬,文艺图书则只有样板戏剧本和《金光大道》一类作品算
是“繁荣”的点缀。那书店的大门每回进去都怀着希望以为会出现图书解禁的奇迹,
而每回出来那一无所获,失望的滋味也很不好受。不过,经受过数百年历史风雨的
小城毕竟还有些文化底蕴,偶尔传出一个关于书的消息就会让我惊喜不已。那年我
一个远房亲戚的姐夫从部队转业回来,在那位年轻军官的众多行李之中就有一个小
木箱装满了文学书籍!我强抑住内心的激动马上去拜访,盼他打开书箱让我开开眼
界,孰料遭到满脸严肃的转业军官一口拒绝,说他的书在部队都从未示人,回到小
城连箱子都不会打开,至于箱里有什么书他记不清了也算是个秘密。对那一小箱书
的牵挂几乎成了我的心病,通过各种方法试探或恳求那铁石心肠的家伙都无动于衷。
经过许多思念的煎熬之后,我求书若渴的心情终于打动了他弟弟,趁他外出开
会之机自配钥匙开了书箱偷了几本出来。天啊,这个长期生活在部队的青年军官,
居然拥有普希金的长诗《叶普盖尼。奥涅金》和《海涅诗歌集》及美国作家德莱赛
的《珍妮姑娘》!真看不出他还是个外国文学爱好者呢。也许担心什么资本主义的
文化毒素流淌出来在小城造成什么不好影响,才这样死死捂住那口书箱吧。我捧着
那还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书籍如获至宝,连夜挑灯赶读,第二天忍不住跑到百货商
店买了本硬壳笔记本,把普希金真挚热烈的情诗和海涅抒情动人的短文章抄写下来,
几天过后就抄了满满一本。似乎意犹未尽,我还在抄卷后写下了热情洋溢的跋文,
大意是说,这样文笔优美情采飞扬的外国文学作品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在中国再行
出版的,会受到广大中国读者欢迎和喜爱的,云云。后来我又读到了杰克·伦敦的
自传体小说《马丁·伊登》和阿。托尔斯泰的大作《苦难的历程》等,那具有无比
魔力的小书箱简直让我痴迷得差点发狂。
不久又发生了一件在我寻书生涯中难忘的事,至今回想也觉挺有意思。那是一
个炎热夏日的上午,我受生产队长的委托进城询问农民们期盼已久的化肥的消息,
因为母亲在县供销社生产资料站工作离化肥挺近的。可那年头化肥供应紧张,像我
母亲那样的小职员根本帮不上什么忙,能打探个消息就不错了。我进城照例还是先
去书店,进到那已经很熟悉的门市部经理就带着神秘微笑对我讲,这回上级给县里
分来三套姚雪垠先生创作的《李自成》第一卷,是“文化大革命”以来县级书店头
一次分配到这类历史小说。看我一脸渴求的样子,他又说按照有关部门指示,这三
套书一套分给了县委宣传部,另一套分给了县文教局属下的图书馆,还有一套嘛…
…他压低了嗓门悄声对我讲,按照上面加强农村文化工作的指示我们分给了一
个区级供销社……这时他卖个关子不说了。看我失望无语的样子又觉可怜,就叹了
口气,轻轻吐出两个字:永兴……我早就从电台报纸上得知姚雪垠这部大作修改出
版的消息,当然想得到它一睹为快。顾不得多想马上跑出书店,找一个朋友借辆自
行车就朝离县城三十里开外的山乡永兴奔去,一路飞车猛跑而去到那里是否能见到
那部书都不知道。当我流一身大汗骑车赶到永兴镇已是正午时分,没想到那时区乡
供销社的职工也要午休,我就只好守在门前熬过那一秒比一秒漫长的夏日时光。挨
到大约下午三点,那道木门才吱吱嘎嘎地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女售货员打着哈欠
瞄我一眼就不理我了。我进了大门强抑着内心的紧张与不安,装着看农具农药什么
的,慢慢把脚步移向那诸多杂货柜中唯一的书柜,接近它时心房竟忍不住扑扑直跳。
不大的供销社门市部除了那个慵懒的女售货员之外,就是我这个“心怀鬼胎”
的不速之客了,那份出奇的安静很让人受不了。终于走到了那个书柜跟前,一
部崭新的三卷本《李自成》赫然摆在那儿,那突如其来的惊喜使我的心差点跳出嗓
门儿,费了很大劲才镇定下来,用一种散淡随意的口吻对女售货员说:同志,把那
几本厚书给我看一下。女售货员扫我一眼冷冷地说,上午才到的新书,三块多钱一
套,你不买就莫看,弄脏了不好卖!我一直捏在手里的几块钱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把它们放在柜台上,鼓足勇气才吐出一个字:买。接着是女售货员取出那几本她不
了解也不关心的书,哗地丢给我,找给我几毛皱巴巴零钱后就不再理睬我了。我用
双手捧着那套有些分量的新书,竭力压抑心跳迈着平稳的步子向门外走,刚走出供
销社把书放进自行车前的筐兜里就一跃上车,骑着它逃也似的飞奔,生怕有人会追
上来指责像我这样的知青没资格购买那套受到内部控制的历史小说,要将它收回去。
逃进县城匆忙还了自行车,又匆忙回到乡下,关上门点起灯,连夜阅读姚雪垠
气概不凡的大作。
后来妹妹告诉我这次我一阵风进城又一阵风不见了,还让成天为我们这些没前
途的知青儿女担心受怕的母亲以为出了什么事,不安了好久。
正是由于这些通过各种方法路径寻找到的书籍,使我的知青生活也有了些变化,
在面朝黄土背朝天、埋头苦干了几年农活之后,我开始受到邀请在中小学代课或者
去县知青办写材料、县文化馆编文艺节目。我寻书爱书藏书的故事,也在一些教师
和喜欢读书的人们中间流传。一年的某个冬夜,我正在冷得出奇的临时宿舍批改学
生作业,房门传来礼貌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位受全校师生敬重的老教师,他头
发花白目光温和地轻声对我说:年轻那阵我跟你一样喜欢文学书籍,还梦想当个巴
金啊艾芜啊那样的作家呢。可惜哟,梦醒了人也老喽,这些当年看做宝贝的书也没
啥用喽,看你那么喜欢书就送给你吧。说着他把用报纸紧紧裹着的一包书塞给我,
便拉上房门走了。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报纸,当看见两本厚厚的精装版托尔斯泰的名
著《战争与和平》时,两股热泪忍不住夺眶而出。这部托翁大作,是我这些年苦苦
追求四处寻找都无法得到的啊!它竟然被一位普通山村老教师珍藏多年,还保存得
这么完好,这不是书籍的奇迹又是什么?捧着它们,我整个心身都被一种满足感和
幸福感充塞了,而这满足和幸福都是一部好书带给我的,它温暖着我的整个知青岁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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