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由于父亲是一名中学教师,我从小生活在大巴山区一所颇有名声的县级中学校
园里,那明亮宽敞的教室、别具一格的礼堂、设施良好的球场、书香四溢的图书馆
和热流不息的学生大食堂,对我来说不仅仅是熟悉,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好像
是一个自己从来就非常喜爱的大家园。还是读小学的时候,我每天清晨从父亲的寝
室穿过阳光照耀的中学校园从城西到城东上学,每次看着那些或在朗读或在默读诗
歌以及外语单词的学生们,心头便有一股细细暖流在波动幻想着有一天自己成为这
所学校一名中学生的骄傲。读到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这种心情尤为迫切,有几次还悄
悄溜进一间初中部的教室坐在课桌边模仿一个中学生的学习生活竟然很快进入了角
色。一个中学教师的儿子进入他父亲执教的学校读书,在任何时代看来都应该是顺
理成章的事,偏偏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这居然成了一个十二岁孩子简直无法
企及和实现的奢望!
从小学考初中在任何年代都不应是什么人生难关,偏偏尚年少的我却因此尝到
了今生的头一回大苦头,甚至是一种被抛弃的大悲痛。作为教师的儿子,我在小学
的学习成绩虽不总是名列前茅可自信还是优秀的,所以考中学的时候挺放松自我感
觉良好,父母关心担心也拍胸脯请他们放心在中学校园里长大的儿子会理所当然地
成为中学生。不久学校发榜,我还主动邀请父亲一道去分享儿子升学的那份快乐,
孰料,在城关小学大门口贴的红纸升学榜上找去找来也没有我的名字。这一闷棒把
我打蒙了,心里只觉太丢人现眼直想有个地缝钻下去,想想吧,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居然考不上学校没了书读那是何等可怕的事啊!父亲的气恼和痛苦一点不比我少,
一言不发就拉我回家,正盼发榜消息的母亲一看我们父子俩的神情就明白大半眼泪
刷地流了下来。一个教师的儿子竟考不上他所执教的学校的事实,让父亲的自尊心
受到莫大羞辱,虽然知道在那越来越突出政治的年代自己儿子的升学会有某种障碍,
但他还是在小学、中学学校及文教局之间来回奔走,哪怕是恳求也要让我有个到中
学校读书的机会。我则躲在母亲单位的宿舍什么地方也不肯去,特别怕那些已考上
中学的同学、朋友来安慰我或者帮我抱怨什么,头脑里全是胡思乱想,最多的念头
是逃离这座已经抛我弃我的小城到遥远的新疆当盲流。我还害怕回到从小就生活在
那无比熟悉无比亲切的中学校园,似乎那儿的一草一木都在嘲笑我刺伤我,有次晚
上跟父亲回去一趟,却闹了通宵失眠,天没亮就像头受伤的小兽逃之夭夭。一天,
父亲回到母亲单位的住房一看那黑沉面孔就知情况不妙,他托一位在政府机关任职
的亲戚找到某县长出面查询我的升学问题,文教局招生办的人员拿出了我的“升学
鉴定书”,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不予录取”几个字,因此决定了我无论怎样的考
试成绩都不能从小学升入初中的命运。这就是那个年代对一个十二岁无辜孩子读书
升学的政治判决。那四个无情的字让出身不好的父母无话可说,甚至没了责怪和抱
怨学校或者文教主管部门的任何理由。后来,我经过认真推想还是找到一点跟扼杀
我升学梦有关的一点其他原因,当初担任我小学六年级班主任的某老师就出身不好,
他为迎合那时的政治风潮也为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而给我这个小小少年冷酷地关闭
了中学大门。一种被抛弃的绝望感整天包围和纠缠着我,我母亲所在的供销社大院
后门和县川剧团后院相通,那时正有一家外地杂技团来小城演出,于是我这个失学
少年就跟几个随团学习杂技的孩子成了朋友,让练过几年的体操的我萌生了考杂技
团去江湖漂泊的强烈愿望。当我把这个大胆想法告诉父亲,他沉默许久才说去找杂
技团的领导试一试能否达成我的热望。熬过一个漫长的下午,父亲回来了,轻描淡
写地告诉我,他找杂技团的团长认真谈了,那位擅长空中飞人的团长也见过我认为
这孩子的身体条件还是蛮好的,只是我的眼睛先天近视这一点注定这辈子当不了杂
技演员的。就这样,一个在我少年头脑里徒然生出的奇幻大梦,被严峻的现实轻轻
一碰就砰地破灭得无影无踪。我真要去当一个无校可进无书可读流浪街头的孩子吗?
我想都不敢去想!稍有一个闪念触及,就顿时眼前一片昏黑看不见人生的一丝
前路了。
那年头社会风纪冷严,当教师的父亲没有能力和办法让我这个失学儿子进入任
何一所中学学习,于是在人生的花红年纪无学可上的悲剧就活生生降临我头上。别
的路子都堵死之后,“补习功课,来年再考”成了我的唯一生路。那时小学已送我
出了校门,也没了回校补习之说,算彻底了结了关系,可中学已经把我关在大门之
外,作为教师子弟我就算能自由出入,而这座在我心目中美丽异常的校园也跟我毫
不相干了。为此,比我还烦恼痛苦的父母一筹莫展,每次回供销社家里看到我就哀
声叹气。幸好天无绝人之路,曾受过父母帮助的一位表哥大学中文系毕业之后分配
在远离县城的乡镇中学教语文,他同意了父亲的请求,送我去那所区乡中学补习功
课一年之后再参加升初中的考试。能离开给我少年之心莫大羞辱的县城无异于一次
小解放,我来到那座设施简陋的乡间中学觉得它简直是个学习的乐园精神的天堂。
表哥请了教数学的同事为我补习算术,他自己则教我语文,而他们语文教研室
订阅的文学期刊以及学校图书馆那为数不多却于一个渴求知识少年非常难得的图书,
通通成了一个饥不择食者的“精神食粮”。应该说,在乡镇中学的一年补习生活,
为我未来的文学生涯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这是我此生一刻也不能忘记的。第二
年初夏,我从乡下回到县城再次参加升学考试,真是信心十足。不说考状元探花什
么的,以优异成绩名列前茅还是有相当把握,以至两场考试下来平常对我要求严格
的表哥,也认为我平均成绩可在九十五分以上跨入父亲执教的县城中学应没有问题。
善良的人们总是天真,这回他们还是没认真考虑政治因素,而“文化大革命”
即将爆发的前夜对阶级对出身的审查更为苛严,我再次名落孙山也就成为命中注定。
不过当正规中学的校门对我完全关闭的时候,县城街道居委会为安抚越来越多失学
少年东拼西凑办起来的一所民办中学,成为我们这群失学过后六神无主的孩子的收
容所。这座学校虽挂了中学的招牌却没有校舍和任何中学应该具备的教学设施,更
莫说什么教物理、化学的仪器设备了。就连桌椅板凳都由学生从家里自带,把西街
一个闲置的火神庙修补几下则成了我们的校园,而担任教学的老师们多是没考上大
学又没找到职业的高中生,把我们当成了他们一边自学充电一边摸索教课的实验品。
但不管怎么说民办中学也是中学,我们这群少年好歹没再流落街头能坐在教室
里读书也能在简易球场打球了。可惜的是,我们在那所不像中学的中学校里读了刚
刚一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急风暴雨便狂卷而来,把我们从校园里冲上
了街头冲上了社会,虽是个挂牌中学生,可连挂招牌做幌子的书都没得读了,跟再
次失学几乎没有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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