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正值年富力强的父亲在“文化大革命”武斗造成的大动荡大混乱中旧病突发,
因救治不力而仓促辞世。如同一根擎天支柱轰然倒塌,原本中平的家境也陡然衰落,
仅靠母亲微薄的工资要养活四个正长个儿、胃口奇好的儿女实在困难重重。母亲是
个体弱多病的弱女子,加上历年政治运动总是担惊受怕惶惶度日,作为依靠的父亲
忽然离去对她精神打击最大,如何带领这群儿女熬过生活、学习的难关并将之养育
成人,已是摆在她面前的人生难题。那时候,小城除了几个五金制造加工小厂之外,
几乎没有让人关注或者兴奋的工矿企业,不足一万常住人口的县城里的商店、供销
社也死气沉沉。普通居民中的闲散劳力要找个挣钱糊口的零工都很不容易,街道或
企事业能够提供打工的项目也非常有限。比如,为缺乏体力的人家担水,尚无自来
水的小城人要从西河北河挑水以供家用,于是就有了一群挑水专业户,他们用硕大
的木制水桶把用沙筐过滤后的清亮河水担进城再倒入用户家瓦缸里,每担收费人民
币二分钱,以壮劳力每天担水五十担计才挣一块钱。如有企事业修建房屋要雇工挖
地基或者搬砖挑瓦,受雇者每干一天累得腰酸背痛可得八毛钱,这是小城民工的官
方价格,好像持续了十多年都没变过。
那年月,比较挣钱的是有手板车或者牛拉车的人户了,我一个少年好友的哥哥
就是靠用牛拉车为建筑工地运送石块,每天能挣上两三块的大钱而成了小城的富裕
户,娶了一位高中毕业没考取大学的漂亮女生做老婆。干活虽然辛苦,日子还算快
活,让我们这些有力气却没活干的少年羡慕得很。其实贫困苦寂的小城能发掘的工
种还是有的,像我母亲所在的供销社生产资料经理部,光是每月库房盘点每个月末
就要请一群零工折腾好几天,把那些锄头扁担粪桶钉耙从仓库里清点出来,又一件
一件搬运回去,干活的人虽弄个灰头土脸,但能领到几块辛苦钱心头还是高兴的。
我第一次打工就是在这样的仓库里干了好几天,当把几张又皱又油的票子交到母亲
手里,心里真还冒出了一点男子汉的豪情来,作为长子能为母亲分担一点家庭重担
的感觉挺好的。被沉重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母亲也只好放下知识分子的架子,主
动找熟人朋友为我寻求一些零工活路,可因我年少力弱十有八九都会遭到推托或拒
绝,所以,每当母亲回家告诉我明天可到某某处打几天工的消息,全家人都会为我
这个混在小城的少年有活儿干而高兴。“文化大革命”的政治狂飙使全国上下经济
毫无景气,地处大巴山前麓的小城更是一片萧条,每月能找到三五天零工活干已很
不容易了,常听母亲背地里唉声叹气,我心里也不好受。
像我们这样经历过红卫兵运动、大串联、一月革命风暴、造反夺权、派系武斗
的中学生,已经没办法老老实实待在小城家里混过漫长日时了,为给成天抱着病体
面带忧虑之色的母亲分忧,我大胆而勇敢地把目光投向了几十公里外的州城。听一
位远房亲戚介绍,环绕州城的那条叫州河的水流,每到岁末的枯水季节就有不少淘
石子儿的木船云集,船老板要雇些不怕冷敢下水的青壮年淘石子儿,装上船运去卖
给那些建筑工地或者预制板加工厂,只要肯花力气干一天挣两块钱也有哩!这个很
确切的打工消息刺激着我,没有多想就约了一个少年伙伴带着简单行囊步行去了州
城。喜水的我见到宽阔的河流就格外高兴,尽管腊月的寒风穿透衣衫全身发冷却站
在岸边亢奋了许久。就是在冰冷刺骨河水里淘石子儿的苦重活儿也不那么容易找的,
州城的亲戚费尽口舌跟一个黑面粗身矮矬矬的船家长讲了半天,说我看上去身子单
薄却水性好不畏寒是干这种水里活计的好学徒。
大概被他缠得不耐烦了,黑矮船家长答应让我试两天并强调这里是按淘出的石
子儿以立方计算工钱的,挣不挣得上钱能挣多少钱都全靠我自己。于是,一个十来
岁的少年开始了起早贪黑把半个身子浸泡在寒冬冰水里而咬紧牙关拼力淘石子儿的
打工生涯。淘石工具是镐头和一个特制的镶嵌了铁丝网的方形木筛筐,每淘洗出一
木筐石子儿就堆在河滩上,再由另一批人搬到船舱里去,等到装满了一船,那位一
直坐在船头晒太阳抽纸烟的船老板就指挥着船工去下游某个工地交货了。这是我这
个尚未成年的学生娃所干的活路中最重最苦的了。淘洗笨重的石子儿累得腰酸背痛
不说,那个腊月河水的冷啊,真是刺骨钻心,下水不久就觉得整个下半身都麻木不
堪,没多少知觉,能爬上河滩脚板踩着那些没太阳晒过的鹅卵石都是暖和的。唯一
的安慰是,每隔两三天可以从黑面粗身的船家手里接过几张让人眼睛发亮的票子,
想着几十公里外小城的母亲和弟妹们,什么苦痛和伤心又减轻了许多,刚在眼眶泛
起的泪水也被冷冷的河水吹干了。我们一群年纪差距很大的打工者,每天鼓足精神
从寒冷的河岸走入更冷的河水中奋力淘洗石子,那个一脸黑沉的矮壮汉子则叼根细
竹烟竿站立船头大声武气地催工,那样子和架势都挺吓人的。可日子久了方知这船
家长也是面恶心善之人,他体恤我们这些在寒冬腊月从冰水里捞口饭吃的苦劳力,
每顿饭做得充足,大锅烩菜也有些油水,偶尔还从船舱里提出一只装了包谷酒的瓦
罐来请这群下力气的人喝上几口。每到黄昏日落之时,我们这伙已经累得精疲力竭
的淘石工陆续上岸,麻木的双脚踩在尚有一丝日光余温的沙石上,就有一股轻轻浅
浅的暖意从脚心慢慢升向心头,渐渐温暖全身。尤其是有太阳的冬日,在落日余晖
把粼粼江水镀成一片金红的傍晚,我坐在州河的岸边,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劳动后的
淡淡欢悦在随波轻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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