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巴山区的冬季气温仅在零度上下却寒冷刺骨,我们这群半个身子浸泡在冰冷
河水里讨生活的打工仔日子难熬,每天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咬紧牙关凭着年轻
生命的本钱在河里苦干一天,爬上岸的时候全身僵硬麻木,泡得发肿的两脚就踩在
坚硬的石子上也没啥知觉。虽然强撑着不肯叫一声苦,可看见那一汪清澈见底却寒
气逼人的河水心头就发怵。一天夜里,一个打工伙伴告诉我,在下游不远有个造纸
厂的码头需要挑砖的人手,每把一块砖从码头挑到岸上就可得到一分钱的报酬,就
算一次挑十块砖也可得到一毛钱啊!我们一天多挑些次数几块钱就到手了,这不比
成天浸泡在河水里淘水饭强吗?那阵子,如能上岸脚踏实地干活挣钱就是幸事了,
我当即答应随他去纸厂码头挑砖。可我们兴冲冲走到那个水码头就傻眼了,所谓从
码头挑砖到岸上,实际是一道成四十五度角的陡峭石梯,从河边向上望那上百级石
梯简直像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天梯那样高高在上,我不由得抽口冷气。既然来了
就得鼓起勇气干活,我们用特制的竹架子装砖块,每次挑二十块而每一块重达八斤,
一百六十斤的重担死死压在我尚有些稚嫩的肩头,从脚跟小腿腰杆到全身都绷得老
紧,再一步一步去攀登那陡峭漫长的石梯,几乎拼出吃奶的力气把那担砖头挑到半
道就已大汗淋漓双脚发虚,真想丢下扁担不干了。可退回去还只有去寒冬冰河里挨
冻受冷,于是又有股劲从脚板心升了上来再一咬牙就挺身上岸了。就这样每挑一趟
砖头可挣到一毛六分钱,一天能坚持挑十来趟就能挣两块钱了!和下河在冰水里淘
石子相比这是更单纯的体力活,好在我们人年轻每回把全身的气力热力耗尽之后,
它们又一点一点从血肉和骨头里慢慢滋生出来,稍许歇息之后振作精神和身子又继
续干活了。
少年时有这么一番打苦工干累活帮助母亲养家糊口的经历,算亲身体验了生活
的艰辛与不易,所以到了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时候,我是欢欢喜喜到农村去插
队落户的,因为我觉得这样算是真正减轻了母亲的负担而我也可以自食其力走向属
于自己的人生和社会了。殊不知到了乡下和农民打成一片之后,才知道什么是真正
的贫困,以及什么是贫困之下的无奈和绝望。当知青的起初两三年,我是真和农民
们一道“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的,春种秋收什么脏活累活都努力去干,有时
凌晨三点听到队长的出工吼叫声人半醒半梦就扛把锄头跟着社员们上山干活,往往
干出一身臭汗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还那么白亮,曙光还不知在哪座大山之外呢。就
这么跟随贫下中农们这样没日没夜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苦干,每个劳动日的工分价值
却低到用人民币分来计,年终结算的时候我一个大小伙子还倒欠生产队的口粮钱!
这样下去如何了得?我不能找母亲要钱来为自己赎身吧。穷则思变,我也像其他知
青们一样把眼光从小村盯向别处,怎样才能吃饱饭滋养正发育的身体成了头等大事。
一个偶然的机会,县体委为参加省级运动会要组建一个游泳队,组织者很自然地把
目光投向了我们这群会游泳的知青。我从小爱亲近江河胆子也大练就一身好水性,
尤其是家乡人喜爱的泳姿——“鹞子水”游得漂亮。于是很轻松地成为县体委组织
的业余游泳队的一员,在我看来什么游泳成绩和运动员风光都在其次,关键是干上
了游泳队的活儿,每天有八毛钱的伙食费,白饭馒头管饱不说一天至少一餐有大肉
可吃!小城没有大河,练习游泳的场所在离城五里的明月水库,一群知哥知妹在水
库里勤学苦练比要求的四种泳姿,过了一段开心快活的知青日子。
有了到县游泳队打工吃饭的经验,我开始把目光投向自己力所能及的活计,到
中小学代课成了我这个戴眼镜知青的强项。自己虽然只是个初中生,这些年杂七杂
八的书还是囫囵吞枣地啃了不少,于是有学校头儿或者生病请假的老师找我代课的
时候,不管什么课程我都毫不犹豫答应下来,等到学校才临时抱佛脚想方设法应付,
为的就是挣到每月二十元左右的代课费。我像许多知青一样有股子豁出去的敢闯精
神,哪怕一边学习一边代课都无惧无畏。天长日久我简直成了万金油式的代课教师,
什么语文、数学、地理、图画、体育、历史能教都教,特别像我这个简谱不识五音
不全的人还要教音乐课,就只有从收音机里听儿歌来勉为其难了,结果学生们唱得
连我自己听了都感动。我的代课经历真是人生奇书中的一页,最值得一提的是在一
所叫“马溪”的乡村小学的代课日子。那是一所地处贫穷山村的普通村小,有个总
爱突发奇想大出风头的主任教师,当年提倡各行各业学大寨他就大搞教育学大寨,
由于此人屡出奇招居然弄出点名声让县里地区都有了动静。县文教局的老师见我爱
写点东西就说通上级派我去马溪小学代课,而主要任务是配合那位老在频频出招希
望引人关注的主任教师为之宣传鼓动。这种特殊打工我也是头一回,到了那所山村
小学真是傻眼了,这所县里树立的教育学大寨的典型学校出名招数真是奇特,有宽
敞明亮的教室空着不让学生上课,而是把课堂迁到附近山上的岩洞里去,美其名曰
延安精神。那又黑暗又潮湿的岩洞里,咬人的长脚蚊子嗡嗡乱飞叮上一口就会起个
大红疱。学校雪白的墙壁被涂了一块块灰黑泥色方框,再用红石骨子在上面书写毛
泽东语录或者批这反那的大字报,这污糟糟的独创大字报竟被一群省报记者吹嘘大
巴山深处的教育奇葩,引来无数参观者。他们还在学校门口一片青石坡上凿石挖坑
并且挑来泥土灌进河水,就成了大寨式“青石板上创高产”的试验田!为了代课谋
生,我也只有笔上生花把这所畸形得一塌糊涂的山村小学吹嘘成教育学大寨典型,
一年多下来它居然成了四川省两所教育学大寨典型学校之一!我为它被地区教育局
头儿挑选到省城开经验介绍大会竟头一次坐了飞机,虽是苏制伊尔-18 型叫声震耳
的小飞机,人毕竟有飞上天的飘飘然啊。至今回想,仍觉荒唐,却从心里生出许多
感叹。从那以后,我又在县文化馆为各级宣传队编写对口词三句半独幕戏一类应时
应景的文艺节目,可获取一份临时工的工资。或者到县知青办为扎根派一类先进典
型写优秀事迹报告,甚至为遭受恶棍迫害、凌辱的知青兄弟姐妹们写带血带泪的申
诉材料等,打一份又一份文字工也算练了笔。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我当知青下地劳动挣工分或者到需要我的学校单位代课打
工,五六个年头就过去了。眼看着身边周围有背景有办法的知青们这个被某某工厂
招走,那个被推荐到某某学校学习去了,还有的穿上了崭新耀眼的军装成了解放军
战士,真是羡慕得心痒痒的。母亲知道她这个儿子如能到县城或州城哪所条件最差
工作最苦的厂子里当个工人,真会睡着了都会在梦中笑醒的。她曾鼓起勇气求人帮
忙请客送礼,可当个普通工人也成了母亲和我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有次来了一个
机会,州城一个新办的丝厂需要大量工人,小城知青成为他们主要招工对象。厂方
招工组组长不知从哪儿了解到我写点文章或材料还可以,为给厂里物色宣传人才决
定招我,殊不知他毅然拍板用三个招工名额任县里招谁都行的条件来换取招收我进
厂参工,结果却是遭到县劳动部门一口回绝。因为那些手握实权的人物异常明白,
招谁不招谁的主动权都牢牢在握,什么人才不人才跟他们何干?老话讲强龙难斗地
头蛇,随着那位招工组长的一声叹息,我积蓄多年的参工梦砰地破个粉碎。还是当
知青打工吧,好在人还年轻有的是力气,打一天工挣一份工钱也是一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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