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为一个从小爱读文学书籍醒世较早思绪活跃得有点不安分的少年,对由书中
看来的男女之事的敏感和领悟也是早慧的。因此学财会的母亲一直对我读大部头古
今小说的爱好颇为担心,怕我从中学到什么不利成长的坏东西,父亲倒是坦然开明
得多,他书架上的诗集文集以及带点情色的旧小说就没对我禁止过。正是如此,我
的初恋似乎来得特别早,就在休学一年去表哥所在的乡村中学胡乱读了许多书,回
县城考正规中学再度落榜无奈之下进入城关镇新办不久的民办中学读书,初中生活
的第一天就在教室里见到一个令我少年之心怦然心动的女孩子。她是一位面容白皙
清丽居然讲一口好听北京话的小姑娘,据说是因为在京城某大学教书的父亲政治问
题的牵连才不得不跟随遭受放逐的父母回老家来上学的。这个学习努力活泼可爱的
女同学担任班上的语文课代表,我虽然语文方面是自己的强项,还是听从表哥的建
议做了数学课代表,如此互补,我各方面成绩都会好一些。那所谓的初恋无非是压
抑着突突心跳红着脸多看人家几眼,再就是从作文本上写些似诗非诗的少年情话而
已,真正的表白乃至较为亲近的举动都从未有过。不过,年少多情的同学们有些敏
感,每当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总会投来带暧昧的眼光或者意味深长的笑声。在那单
纯的学生年代,连带初恋色彩的单相思也是单纯的。两颗少年的心也许有某种奇妙
感觉,也只是青春早期的一点情感波动而已。后来我们学校搬到离城十二里外的金
山寺一边读书一边劳动,在空旷开放的山野间同学们相互之间的接触更多了,也就
有了关于她和我的某种传闻。其实,我们还是两株单纯的小花只在山道两边相互遥
望几乎无法走近。一天清早,我坐在山寺陡高的石阶背诵课文,校团委书记主动找
我谈话却把这不成为事件的事升级了,她以大姐的口吻开导我中学期间不能过早谈
恋爱不然会影响学习以致身心健康等,语气很轻柔亲切却让我头顶响雷不知所措想
解释竟开不了口。而她也好像被同样开导和教育过了,再见到我就像一头受惊小鹿
倏地闪开老远没了影儿。不久,“文化大革命”乘着轰轰隆隆的革命战车从伟大首
都狂卷而下,把我心头那点刚刚冒出嫩芽儿似的初恋一下子轰跑了卷没了,给我少
年之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却无法消失的伤痕。
动荡不安的“文化大革命”虽然使我们这些少年陷入了混乱不堪的日子,却也
给了经风雨见世面的机会 .1966年冬天,我和一些中学同学组成“新红军长征队”,
开始了从川东北山地步行去伟大首都北京的所谓“新万里长征”,结果是步行加轮
船再是火车赶到北京已是寒流滚滚的冬季了。在首都见了点大革命的世面还不满足,
又随“一月革命”的风暴到了上海,在外滩亲眼目睹了“上海人民公社”在狂乱中
成立的场景之后,便在接待站的高音喇叭里听到了催促串联学生返回老家闹革命的
通知,这让由京来沪火车上认识的北大朋友找到机会,要我们带他的弟妹们到重庆
看渣滓洞、白公馆并学习江姐们的革命牺牲精神。于是几个淳朴可爱的上海码头工
人的女孩子成了我们的新朋友,同她们的交往不但给了我正在躁动的青春不少安慰
还带给一个文学少年一些浪漫梦想。当令我们这些中学生眼花缭乱热血澎湃的“文
化大革命”进入到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不得不面对上山下乡去接受所谓贫下中农再
教育的命运安排了。从不可一世的天兵天将一下子跌落到冷冰冰的黄泥巴上的滋味
是不好受的,再加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苦劳动,不得不与农民们一起面对的饥饿
和小小年纪却对人生前途的无望,人生的消沉、感伤、无望、苦痛陡然间狂卷而来,
简直让人无法承受。就在这时,我接到了已成为上海浦东码头女工的朋友的来信,
用平淡却温暖的语气关心我在农村插队的生活。这让近乎绝望的我似乎看到了某种
希望,就在煤油灯下用我从那些小说、散文、诗歌中学到的最好语文给她写信,这
绝望中的少年野心她是肯定知道的,大约不愿一个已经坠落到生活底层的山地青年
对人生过分失望,她怀着一颗怜悯的耐心一封封回复我的来信。直到终于有一天我
鼓起一个知青的最大勇气从大巴山麓的乡村经过一个多月的流浪去到上海,住入他
们在浦东新区的工人宿舍之中才从那有点可笑的青春梦幻里彻底清醒。与川东北山
地到大上海的几千公里距离一样,一个穷苦的毫无前途的大巴山知青和穿着工装开
着机车在黄浦江边上班的码头女工之间的距离也是天远地远。梦落入现实就如同雪
落到大地,很快消失无踪,至于痕迹也只能留在心底,偶然被春风卷起又发出一声
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叹息。
生活还得继续,知青的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下去,青春的爱情梦想虽然时断时
续,却也成了支撑我人生的力量和希望之一。县游泳队的女队员多是重庆知青,她
们的背景多是山城大专院校知识分子家族,所以个个女孩不但活泼健美还文雅秀丽,
其中的小渝更是端庄清俊使我第一次相见便怦然心动,在队里主动与她接近就成了
自然而然的事。来自大城市的姑娘又出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小渝在队里队外待人
处事落落大方和我的接近也从容温和,她和她的女伴们喜欢看我带去的中外名著,
也喜欢听我从那些故事里翻讲出的新故事,讲到入神忘情的时候我不由自主把玩她
又长又柔的发辫她也不烦不恼。有一次天下小雨我们正走在县城街上她主动把伞伸
过来给我遮雨……那年头两个异性青年走在一把伞下就有点什么意味了,于是关于
我与小渝相好的传闻一下子传遍全城以及我俩各自插队的山村,连关心我的两个妹
妹都相信了,但对她们的知青哥哥能不能跟那么漂亮高雅的重庆姑娘真正相爱将信
将疑。将近两年的县级游泳运动员生涯结束的时候,我和小渝的友好与亲近仍在延
续,多梦的内心对爱的渴求仍在蠢蠢而动,直到她几经曲折被地区一所中专录取这
种似爱非爱的少年春梦才戛然而止。同小渝彻底告别是她即将离开县城到地区学校
报到的那个晚上,这个对现实生活未来前途头脑十分清楚的女孩,在冷静地断绝了
我对她的梦想的同时,把内心的善良和爱怜托付在一支钢笔上作为永远的告别。目
送她匆忙离去的俏丽背影,我才恍然大悟,小渝的出现与离去于我的青春生命也只
是一道梦幻彩虹或雪亮闪电,那短暂的瞬间的美丽只能留在长久的记忆之中。
在我的知青生活进入第四个年头之后,为了生存,我的生活不得不变得多样起
来,比如,去中小学当代课教师,又去县知青办写材料,宣传扎根派的先进典型或
者收集偷鸡摸狗的捣蛋典型,还有那些利用手中权力欺侮甚至奸污知青的狗东西们
的犯罪材料等,就为用笔杆子劳动去换取一份微薄的酬劳糊口求生。再就是到县文
化馆或者区宣传队去当临时工、写对口词、快板书、小话剧之类的革命文化节目混
碗饭吃。要命的是这些宣传队的队员们大多是从知青中抽调的帅男俊女,个个青春
洋溢,活跃生动,女孩们的笑声又把我死死埋在心底旯旮的爱梦拱动了,有几个还
是我妹妹的同学与我也熟悉和亲近。在那种轻松欢跃气氛中我又一次失去理智,把
一首情诗悄悄放进了一个印象颇好的姑娘衣袋里。殊不知这回惹下了大祸,很快领
队老师把我叫到她办公室板着脸质问我为啥给某某写情诗,一番责问和告诫使我像
个犯了弥天大错的家伙有口难辩,最后她总算缓和下来,语重心长地说,要不是她
竭力劝阻,那女孩的母亲和姐姐要闯到宣传队找我扯皮后果不堪设想。因为在他们
眼里我这个没能耐没前途的知青居然敢向他们引以为骄傲的美丽女儿和妹妹写诗求
爱,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但可笑还可气!我只有收回那首无辜的情诗并付
之一炬,冷静下来想想也是,人家漂亮可爱的女儿什么人不好嫁,你一个前途一团
漆黑的知青凭什么去喜欢人家,还作不知天高地厚的非分之想,只臭骂你一顿还算
轻的。情诗烧了个灰飞烟灭还跟领队老师保证绝不再犯此类错误,事件风波却没了
结。县委宣传部长找我去问话,了解情况后非常严肃地对我说:把情诗烧了忘了是
对的,从今以后在宣传队写节目就写节目,对任何一个女生你都莫动心思你也没得
资格动心思,作为主管全县宣传、教育的部长,我实话对你讲,在了解你的基本情
况之后,我对你将来的前途作了一个判断,你最大的希望就是在公社的推荐下由我
这个当部长的出面,看在你还有点文艺才干的基础上,批准你当上一个能够吃商品
粮的民办教师,在学校工作稳定之后,找个附近的农村姑娘结婚成家。有一点你要
特别记住,这个姑娘要会喂猪哦,会喂猪挣点副业钱帮补家,使你们的日子会过得
好一点。听清没得……听这位部长大人的谆谆教导,我只有噙着满眼泪水不停点头,
心里那原本柔弱不堪的爱芽被这看似有情却无情的关爱彻底碾碎,死了。是啊,在
那个根本看不到自己人生的一丝光明一丝前程的年月,一个读了些文学书籍就浪漫
多情的知识青年就凭自己的热情与真诚去找什么爱,只有碰个灰头土脸的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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