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那之后,每当上学或者放学路过那块麦田,我的脚步就会渐渐放慢,即使麦
子被收割了,田里只剩下光光的麦根茬,我走到田边脚步也会放慢,总是觉着冥冥
中,我的生命与这块田有着扯不断的情缘。初夏季节,我常常会一个人在傍晚或者
早晨走到田边,听蚯蚓在泥土里歌唱,看它们用身子拱着松软的土块,在泥里钻出
一个个细细的洞孔。每到秋季,当田里的稻子收割完毕,我总要站在田边,看父亲
驾着耕牛,将田里的泥土翻耕一遍,用锄将土块斩成均匀如鸽子蛋大小,将麦种撒
入麦垅。也就是从那之后,我几乎每天都要到田边去走一趟,走完之后,就站在田
边,倾听麦种在泥里生长的声音。我坚信,麦种从生芽到长苗的过程中,是会有声
音的,这种声音只有我能听见。我还能听见麦子灌浆时浆汁在麦管里流淌的声响。
每当麦子抽穗灌浆的日子,也正是我们一家最艰难的时光,因为是青黄不接,
家里米缸里的米早就吃空了,而队里的麦子也同样在灌浆。队里的麦子是公家的,
哪怕是一根麦穗也动不得。我记得当时生产队里订了最严厉的处罚条款,只要偷一
根麦穗,就得罚十斤麦子。唯有自留地上的麦子是属于自己的,只要麦穗里有了浆,
就可以用来充饥度荒。
那是来年的春天,又到了青黄不接的节令,也是一个中午,我又走到了田边,
闻到了麦穗里麦浆的香味,我的腿就迈不动了,就在这时,我看见父亲正朝田边走
来。父亲是队里的耕手,队里数百亩田,每年两季都是他驾着队里的老水牛耕过来
的,驾牛耕田是重体力活,单是那张犁,就有一百多斤重,父亲一手扶着犁,一手
还得不停地挥动着牛鞭,驱赶着水牛朝前拉犁,一个上午的田耕下来,父亲肯定是
饿了。父亲早上也跟我一样,喝的是一碗稀粥,父亲肯定饿极了。他走到田边,看
着随风起伏的麦穗,不由得站下来。开始,我以为他要揉上一把麦穗,尝尝嫩麦的
清香,那一刻,他已经将手伸向麦穗了。可是父亲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随后就蹲
了下来。田垄排水沟里,长着茂密的红花草,那是秋后父亲间种套耕时种下的,红
花草已经开花了,父亲伸手撸了一把,随后就塞进了嘴里。那一刻,父亲的嘴张得
很大,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黑洞。接着,他的嘴里就发出响亮的咀嚼声。父亲吞下
几把红花草,一抬头,看见了站在远处的我。父亲问我的头一句话,就是吃了没有。
多少年来,父亲只要见了村里的人,头一句话都是吃了没有,今天我细细想来,这
句平常的话有着浓厚的文化背景,温饱问题一直是中国农民的一件大事。吃,关系
到生命的维持,关系到能不能下田干活,关系到像我这样的少年能不能上学。
我站在田埂上,却不知怎么回答父亲。我不知道父亲问的吃,是吃家里的稀粥
呢,还是田里正在灌浆的麦粒,如果说吃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已经吃过麦粒了,可
是那一刻起,我就下了决心,哪怕是饿死,也不能再吃正在灌浆的麦粒,因为一粒
刚灌浆的麦子,长得成熟再吃,就相当于三粒麦啊。这个简单的数学公式,我还是
算得过来的。如果我说没吃,父亲肯定要走进田垄,给我揉一把麦粒。如果父亲真
的要揉麦穗,那我的心里肯定是受不了的,因为我刚才看了父亲生吞红花草的样子,
真是比队里那头饿极了的老水牛吃稻草还要来得贪婪,咀嚼声还要来得响亮,我曾
多次听过水牛吃草的声音,觉得挺有一种音乐感,可是听父亲吃草的声音,我的心
却像被瓦片划过似的。
我走到父亲面前,一把拉过他的手。我只是说,我要闻闻麦穗的清香,只要闻
一闻就够了。那一年,我的个头比麦穗高不了多少。父亲伸手拢过一片麦穗,凑到
我面前。我吸了吸鼻子,不仅闻到了麦穗的清香,也闻到了麦粒里面麦浆的温馨。
那个年代,我的嗅觉远比现在要敏感好多倍,现在哪怕是雪白的精粉馒头放在面前,
也闻不到什么清香了,更不用说激动。
我站在田埂上,闻着被父亲拢在手里的麦穗,顿时觉着两条打飘的腿有了回力,
再也不发抖了,仿佛麦穗的清香里有蛋白质,有氨基酸,有碳水化合物。这些人体
急需的营养通过空气传进了我的体内,被吸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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