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后来,每当放学回家路过那片麦田,我都会站下,使劲闻着大气里弥漫的麦穗
清香,正在灌浆的麦粒就躺在麦穗里,颗粒一天比一天饱满起来,看着在微风中起
伏的绿色麦浪,都能听到麦浆在颗粒里流淌的声音。那是一种令人陶醉的天籁啊。
那个春天,日子是我用手指扳着一天天算过来的,在我的眼睛里,太阳好像总
是粘在天上,不肯下山,岁月的脚步也似乎凝固了一般,真是日长如年。榆树皮、
地衣、野蒜、马兰,还有观音粉,成了维持生命的主要食品,人在饿极了的时候,
吃什么都有味,比如说榆树皮,从树上剥下来,放在石臼里捣碎,用水和成块状,
摊成饼,吃起来就很有一些味道。可是吃是吃下去了,肚子里的饥饿感暂时得到了
缓解,接下来的问题就发生了。吃下去的却拉不出来,每天清晨,我都能看到有男
人蹲在茅坑上,手里拿着一把带着弯钩的钥匙,遮遮掩掩地忙碌着。
几天后,村里接连死了几个老人,都是得的青紫病,老人就埋在村后的竹林旁。
父亲和母亲虽然逃过了那场春荒,却都落下一身的病根,父亲的胃吃观音土吃坏了,
母亲落下老慢支。事隔四十年后,父亲得了贲门癌,母亲患心肺病,二老相隔四年
先后故去,二老临终前都留下话,要埋到竹林旁的那块麦田里,跟先一步走的老人
们做起了邻居,好像他们生前有约。
死亡其实是每个人必须面临的,而且迟早会遇到的一个节日。节日这个词是作
家史铁生发明的,太富有诗意了。只有将生命全部参禅悟透了的人,才会将死亡看
做是节日。而坟墓就是节日悬挂的灯笼。我这么比喻着。每年的清明节,我会赶到
故乡,在双亲的坟头烧上纸钱,再扎个纸圈儿,悬挂在坟前。然后我会坐下来,静
静地看着他们。那一刻,我会看见,父亲和母亲正朝我走来,他们手牵着手,一路
走一路有说有笑的样子。然后,二老会问我一些事情,比如说孩子,一些家长里短,
也许还会问问我所从事的工作。二老从来不过问我的文学,只关心有没有行好事,
有没有对周边的人行善,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有没有做亏心事。再就是
那块麦田里的麦子长得如何。因为麦子与我的生命有关,与生存有关,而秋天成熟
的稻子虽然也与生存有关,但似乎总隔着一条时间的河流。麦子成熟的时候,是一
年中的初夏,熬过春天的农民,对麦子有一种比血缘还要亲近的情感。那年月的春
荒,可以将每个生命折磨得像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草。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故乡
的田野上,走路的人们总是摇摇晃晃的,似乎一阵风都能将其吹倒。如今,每当走
近那块坟地,我的脚步就会变得沉重起来,我会想,我的脚印肯定跟四十年前的重
叠在一起了,四十年前穿的是露着脚趾的布鞋,偶尔也穿草鞋,而今天穿的是部队
发的那种三接头的皮鞋。
父亲母亲看着我走来,脸上的皱纹都开了花。清明时节,麦子正节节拔高,二
老拿不出更好的东西款待,便托风送来了麦子的清香。因为在我的记忆里,麦香里
也有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我在城市里,味觉已经相当迟钝了,闻到了麦子的清香,
我会回到童年,回到那个刻骨铭心的年代。我的人格力量和道德水准,是父亲用犁
铧耕耘出来的,是母亲用纳鞋底的针一针针纳起来的。
哲人说,埋着祖先的地方,才是你的故乡。如今,故乡的风景已经在我的脑海
里渐渐淡化,因为那里在搞开发,很多村庄已经拆迁了,我们的那个村子没有拆,
是因为靠着一个河湾,是属于古运河的支脉。据说不宜过公路,是河湾救了我们的
村庄,让它还残留在地球之上,但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它也会被推土机推平,而改
造成一片厂房,或者是一条高速公路的地基。到那时,这两座坟也就不存在了。父
亲临终前说,如果村子要拆迁,就将他的骨灰深埋下去,他得留在那块田里。那片
田野,是他用一生的心血和汗水来守望的,每年的春耕,是他驾着生产队的水牛,
将泥土翻一遍,然后又和队里的社员一道,用手将秧一棵棵插下,那片田地的每一
寸泥土,都留下了父亲的脚印,滴下了父亲的汗水。父亲和乡亲插下稻秧,就忙着
用龙骨水车车水,灌溉着田里的秧苗,随后是除草、耘棵,将田里的水稻伺候得油
光水滑的。父亲总爱用油光水滑来形容生长的稻子,这种状态下,稻子是健康的,
如果稻棵不油光了,不水滑了,就显得没有精神,肯定是要得病了,这时候,父亲
就会急得像个疯子似的在田边乱转。记得有一年,水稻患上一种稻包虫病,一条条
像蚕似的青虫,将稻叶卷成一个个包,自己躲在里面吃叶子,这种病虫,能将整块
稻田的稻叶吃个精光。于是父亲便领着全队的社员下田,一棵棵地将被虫卷起的稻
叶剥开,掐死躺在里面的虫子,再将稻叶上虫子吐的丝抹掉,让其舒展开来。那一
年,我也跟着父亲下了稻田,看着卷曲的稻叶重新在风中飘扬起来,父亲眉心的结
终于舒展了。
父亲一生只做了一回官,是中国最基层的官,生产队的队长,而且还是个副的,
按照当今的说法,副的就是假的,意思是说没有多大权力。副队长的职责就是主抓
生产,这个职务对于父亲来说,也是量才而用了。父亲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父亲样
样农活精通,尤擅耕田。秋收过后,父亲就驾着队里的那头老水牛,天不亮就下田
耕耘了,老水牛拉着犁在前头走,父亲举着鞭子扶着犁把跟在后头走,每一块田都
得走数百个来回。
如今,村里的年轻人也都去城里挣钱了,平时村里也只有老人坐在家里聊天,
或在太阳底下打盹。平坦的田野里,似乎只剩下父亲和母亲,在守望着曾经洒过一
生汗水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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