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有必要来谈谈《地下室手记》这部最具有20世纪色彩的小说。《地下室手记》
分为两大部分。前一部分是“地下室人”充满矛盾的自白,其中充斥着各种复杂的
观念冲突。后一部分是两个形象的例证,一个是“地下室人”因爱他人而遭到侮辱
的经历,一个是“地下室人”借妓女莉扎对他的爱来侮辱莉扎的闹剧。后来“地下
室人”意识到这种闹剧实际上是一种自我侮辱,他在痛苦中自我惩罚。
就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来的全部创作而言,第一部分意义重大。这一部分就是一
个囚禁在精神“死屋”中的人的尖锐呼喊。在谈到自己这篇小说的时候,陀思妥耶
夫斯基解释说——只有我表现了地下室的悲剧性,悲剧性的内容是痛苦、自我惩罚,
意识到美好的东西而又不能得到它;而且最主要的是,这些不幸的人们显然相信,
人人都是如此,因此,也不值得自我改造了!有什么东西能支持我们自我改造呢?
奖励?信仰?奖励——由谁分发?信仰——有谁可信?从这里再向前跨一步,那就
是极端的腐化、犯罪(杀人)。是一个谜。……地下室的原因是丧失了对一般准则
的信仰。不存在任何神圣的东西。
正因为对一般理性给予的准则和观念的自明性产生了怀疑,对神圣的东西的信
仰缺少根基,才使得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可能胸有成竹地独白。独白型作品的人物形
象是建立在作者自明的意识中的;而在《地下室手记》中,世界图式的宏观性完全
消失,主人公的呼叫来自信仰缺少根基引起的内心深处的冲突。但它又无法像浪漫
主义者那样,柔情地诉说,盲目地抒情。浪漫主义想通过逃往过去、未来或神秘经
验中去,从而在“此时此地”的十字架上解救自己,但不敢面对当下现在。而“地
下室人”的话语则是直面现实的尖锐呼号。所以,《地下室手记》的文体是极端的、
独特的,其中一句话都是对前一句话的反驳和嘲讽。那种强烈的自我意识,还有自
我意识本身不自足引起的矛盾,表达在那高度紧张、令人惊异的内心对话中。这种
尖锐的叫喊和辩驳,好像是他从悬崖掉下来,高速跌入无底深渊时的叫声,充满了
绝望、怀疑、狂喜、恐惧相混杂的体验。
人类为了幸福不断地创造文明,而“地下室人”则把这种文明视为一种苦难、
视为一个“为了面包而用自由换来的契约”。他说:“你们看看周围:到处血流成
河,可是还那么欢天喜地,好像是香槟酒在流淌……由于文明,入如果不是变得更
加残忍的话,那么至少可以说他的残忍比以往更卑鄙、更恶劣了。过去,他把杀戮
看作是正义的,因而心安理得地去消灭必须消灭的人;而如今,尽管我们认为杀戮
是丑恶行为,却仍然去干这种坏事,而且干得比以往更多。”
这样,人类文明史在“地下室人”眼中就成了一部人类苦难史。如果说教育和
启蒙能使人们变得善良,变得相爱,那事情就会简单得多。然而,人们总是“执拗
地、任性地、另辟蹊径地走上艰难的、荒谬的,几乎要在黑暗中摸索的道路”。他
们喜欢个性、喜欢随心所欲和任性,而不喜欢一般、共性。如果人们丧失了这种个
性,都服从于理性规律而整齐划一地行动或思想,《地下室手记》的作者认为,
“这是死亡的开始”,整个社会也就成了一个反面乌托邦。
问题在于,人们像寻路不得而遇到一堵墙时那样惊喜地返回,“因为前面有墙”,
墙成了一种借口和慰藉。这堵墙就是理性,就是“二二得四”的规律。陀思妥耶夫
斯基反历史理性主义的倾向是十分明显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像棋迷一样,
“也许人类在世间追求的全部目的,恰恰正是这种无休无止的趋向目的的过程。换
句话说,是生活而不是目的。因为不言而喻,目的远非是二二得四的公式,而二二
得四诸位知道,已经不是生活,而是死亡的开始。”“地下室人”对“二二得四”
是不能容忍的,认为它是蛮横无理的化身,是挡住生活去路的怪物。“而人的本性
都尽其所能,整个儿地活动着,既有意识的活动,也有无意识的活动,哪怕是撒谎,
也总归是生活。”
去撞墙(像《死屋手记》中那些罪犯)吧,这需要勇气,“地下室人”缺少这
种勇气,他甚至连与一位军官相撞的勇气也没有。龟缩起来吧,就只能像“地下室
入”那样过着虫豸一样的生活。撞墙是流血、堕落、入狱(拉斯科尔尼柯夫);安
于现状、顺从规律又不是真正的人的生活;要么就龟缩在心灵的“死屋”里受折磨。
这一切选择是荒诞的、矛盾的。所以,“地下室人”一会儿说“地下室万岁”,一
会儿又说“去你的地下室”。这种希望和信仰的无根基状态,是由一系列生命的悖
论而引起的。这些悖论是:“生命不朽的许诺——生命的必然死亡”、“神圣的复
活——腐烂的真理”、“正义和福乐——罪恶和苦难”、“邪恶的罪人——纯洁的
儿童”等等。它们导致的虚妄感是:荒诞、恐惧、怀疑、焦虑、尴尬、生死不明、
犹豫不决。这些情状都在“地下室人”身上得到了体现。在这样的处境下,“地下
室人”的发疯、生病、赌博、犯罪,都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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