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期的5 部长篇巨著,更详细、更充分地展开了《地下室手记
》所包含的诸多主题。《罪与罚》中的拉斯科尔尼柯夫就是一个不甘于“地下室”
生活而奋力去“撞墙”的人。“不做奴隶就做拿破仑”是他的生命哲学。如果小说
的情节是:查出了凶手并将其送入监狱(这种罚是一种外部力量),那么,它与一
般的犯罪小说就没有两样了。何况,监禁的“死屋”并不能使人改过从善。只有人
的精神上的“无期监禁”才是真正的惩罚。陀思妥耶夫斯基独特之处就在于,他将
人物“放到万般难忍的境遇里来磨炼”,(鲁迅语)在对拉斯科尔尼柯夫杀人的嫌
疑消除之后,“才展开了犯罪的整个过程。上帝的真理和人间的准则取得了胜利,
结果他不得不去自首。”他只是在强调:来自内心之外的一切惩罚都不能改造人,
只有通过个体内心的指向,不断使“内心圣洁化”才能奏效。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期
创作中并没有放弃对拯救、苦难、灵魂净化等问题的关注。在《罪与罚》的结尾处,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许诺:“一个新人的故事,一个人逐渐洗心革面、逐渐从一个
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一个熟悉的、直到如今根本还没有人知道的现实故事
正在开始。这个故事可以作为一部新的小说题材。”事实上他的许诺从来也没实现
过。因为一方面,按照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观点,这种新人并不存在,“这世界一切
都在开始,没有什么东西在结束”,他不可能毅然地道出人类最终的话语。另一方
面,即使他要塑造新的形象,也不可能独白,而是必然要使其新的形象经得起各种
不同的声音的反驳。事实恰恰是,在虚妄的境遇中,在虚无的辩驳面前,那些新人
的形象就像一个巨大的反讽。
《白痴》中的梅思金公爵,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第一个“新人”形象,
“一个绝对美好的人物”、“美的理想”(此后还有阿辽沙、佐西玛长老等)。然
而,梅思金在伊波里特的反驳面前(阿辽沙在伊凡的反驳面前)显得那样软弱无力。
反驳者执著于生活的虚妄和荒谬本身,而被反驳者则关注着在这种虚妄和荒谬面前,
人们如果无根基、无着落、无信仰,就不能生存的结果。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
“新人”瘫痪无力和绝望无助的状况,来自现实生活境遇中强有力的事实。伊波里
特和伊凡的演说,时时扣紧此时此地的生活本身。这种反驳是“信仰”和“爱”的
劲敌。
这使我们想到《新约》福音书中,基督在各地受刑时的情景。被捕之夜,在客
西马尼,基督焦虑、恐慌、汗流如大血点。被钉上十字架后,与他同钉在一起的另
两名犯人都戏弄、嘲笑并诘难他——能显奇迹的,你为何被蒙眼后不知道谁在唾你?
为什么不能把另两名犯人解救出来?耶稣无言以对,只是让自己钉死在十字架上来
启示“真理”。梅思金和阿辽沙的确像是基督的化身。并且,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这
些形象的反讽意义也是十分清楚的。他说:“……难道我的荒诞的《白痴》不是现
实、而且是最平凡的现实!正是现在,才必然在我们脱离了根基的社会阶层中产生
这样的人物,这类社会阶层才真正荒诞了。”也就是说,社会中没有神圣者的位置,
这才是真正的荒诞,而不是梅思金的荒诞。我们可以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这
位病态的主人公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寄托了多少理想。傻子、疯癫者,作为俄
罗斯民间理想的化身,正是对当代精明、理性的资产阶级的回应。
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期中篇小说《一个荒唐人的梦》,描写了一个“黄金世界”,
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天真无邪的儿童世界的追忆。那里的人像儿童一样纯洁、相
爱,没有善与恶的区别。这正是一个只有爱而缺少生命力意志的梅思金群体。陀思
妥耶夫斯基宣告,必须离开这个世界,返回到苦难的大地上。在苦难的大地上,
“主要是,必须像爱自己一样去爱别人,这才是要害,这才是关键”。这就是陀思
妥耶夫斯基所信仰的爱,它不是指向过去或未来,而是执著于当下现在的永恒:一
切意义就在瞬间的境遇中,哪里有罪恶哪里就有地狱,哪里有苦难哪里就有拯救。
我也可以反过来说:哪里有罪恶哪里就有罪犯和赌徒,哪里有苦难哪里就有羊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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