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来到户外,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漆黑,比我们的想象还要黑的漆黑。整个宇宙
为什么设计了这样的黑,仅仅是为了覆盖白天的一切颜料?把曾经写错了的一笔勾
销?还是为了展示天上的群星、天堂的辉煌和人间的不幸?整整一个时代的遗产都
被埋在了黑暗里。我住在历山乡政府旁边的旅馆,这里很少来人,户外的空气里仍
然飘着廉价胶合板的气味。为了吸引人们来此旅游,乡政府将办公的一部分窑洞出
租给一个老板,在开发经济的呼声里匆匆装修一新,在深山里已经开始散发商业气
息。一盏没有灯罩的电灯悬挂在门口,除了东北老板猛兽一样充满威风的大声喊叫,
几乎听不到什么别的声息。这让我想到,我似乎正居住在原始的巢穴里,回到了我
们祖先生活的时代。
一条公路从旅馆前通过,代表着过去和未来。好像我们正处于中间地带,可以
沿着这条路走向时间的两端。远处的一个村庄正在睡眠的前奏曲里沉浸在幻想中,
平时的房屋的形状、蓝色的瓦顶和几何骨架消失了,剩下了一些暗红的灯火,就像
即将熄灭的炭火,在炉灰中一点点暗下去。这就是远古帝王舜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它曾经住在哪一盏灯火里?茫茫黑夜,好像在准备一个盛大的生日晚宴,在黑暗里
一定摆好了一张雕花木桌,那些灯火可能就是刚刚点着的生日蜡烛,代表着某一个
整数的吉祥在火焰的顶端寂静地飘动。
也许这是舜的盛宴,一个几千年前的生日盛宴,在漆黑的夜晚平静地等待着赴
宴者的到来。他的女儿宵明和烛光正是这些灯烛的发明者,因而使用了发明者的特
权,和天上的星辰汇集在一起。携带着种种古代含意的地点,镌刻着无形铭文的旧
址,收藏着脚印、每一年都发芽开花的种子,融化了青铜犁头、不断酝酿生机的土
壤,汲取了寒冷地气和不幸遭遇的粗糙年轮,绘制了毫发半现的精美图形,浓缩、
提炼了矿物与植物颜料的陶器,就是在这里?——舜历尽沧桑,从这里开始了自己
的不朽生涯?在先秦时代的残编断简上,遗留着舜的骨殖和由其生发的点点磷光,
入木三分的文字因此获得重力。
总之,舜的故事发生于历山脚下,直到攀援于山顶,用茂密的树木作证。据说,
事情的起源从舜的父亲开始。舜的父亲瞽叟就像其名字一样目光灰暗,在舜的生母
死去之后,又娶了后妻。一个极端自私、残酷可怕的女人沉淀在最早的历史里:她
生了一个儿子以及一个女儿,并怂恿瞽叟对舜进行一次次迫害。母性便第一次成为
利已排他、自私狭隘的人性证据,它源于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无限深邃的爱和对别
人的孩子的冷漠、敌视。这种狭隘的爱,在历史事件中不断复制,并成为一个个关
于嫉妒、仇恨的童话原型。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大自然对基因的淘洗、筛选,
以便为种的延续争夺上天赋予的有限资源。然而,它反过来戕害了人性。一个一以
贯之的阴谋从容不迫地进行,以它近于完美的次序登临顶点。
就像所有的童话故事渲染的情节一样,迫害无意间做了成功者的起点。舜的父
亲和继母限定了时间,强迫幼小的舜在历山拓荒耕田,无辜和痛苦使舜号哭,他的
悲恸从草木和树梢上升起,在山间徘徊,在白云之下盘旋,在一个个茅屋顶上和炊
烟一起腾空而起,挥之不去。百鸟从密林里赶来替他播种,大象以其稳健的步伐和
无与匹敌的力量为其耕田,天空飘来浓重的云,降下适宜的雨水,众生和冥冥之中
的神灵,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了一幕圆满的喜剧。一切都是东方式的,圣经中的
《约伯记)从考验开始到赐福结束。
舜原谅了迫害者,并依然奉献自己与生俱来的爱。也许这是最早的基督形象,
舜的降生原是为了拯救失落的人性,其中含有最高者的深意。感化从此滋生,就像
草木在寒流退去之后的重生,舜的德行产生了巨大磁性。在他的耕田周边,人们开
始向一个善的信念聚拢,历山周围的农夫从舜的影子里找到了样板轮廓,他们放弃
了野性的争夺,彼此谦让自己开垦的农田,雷泽的渔夫互相札让自己的打鱼场,河
滨的陶匠用自己聪慧的心理解事物,将崇高的善灌注到泥土,做出了精美耐用的陶
辱:它是手的优雅造型,心的神圣铭刻,人的精确描绘,古朴醇厚,栩棚如生。
更多的人们开始向往这个纯净的地方,舜的名声向人间的纵深处传播。四面八
方的人们扶老携幼向舜靠拢,向历山汇聚。一年的光阴过去,荒凉的舜的耕田之处
就成为村庄,两年的光阴过去,村庄就扩大为城镇,第三年这里就成为一个繁荣的
都市。他在历山脚下仍然和从前一样,只是感到了从不曾有过的快乐。他看到了巢
棠中的鸟儿得到哺育,母于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天赐之作,温馨和睦的树木上的家庭,
以及从中传出的不绝于耳的呜叫,就想到自己的亲人,舜以一个孤独者的体验,一
个受难者的历练,编制一曲曲乐歌,那些树叶和泥土、田间小路和自己休憩的山崖
之下的石头,都成为曲调里的真实材料,这一点,就像鸟儿用采自山间的枯枝来筑
造自己的窝。历史上著名的韶乐据传由舜创制,共优美的旋律让天上的凤凰翩翩起
舞,让后来的孔子在倾听中沉衅,以致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志掉肉食的香味。
乐曲的灵感出自善的意志,其火花的进溅来自燧石和燧石的对撞,激情与深情
的结合,德行、教力和情感在生成智慧中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这样的乐曲实际上
源于深邃的人性。一段人生可能就是一篇寓言,长期以来,我们一直深信真正的乐
曲必须从深渊升起。一百多年前,一个美国散文家梭罗说:“大自然用这样或那样
的钓饵把人类、把地球上的居民引入它的幽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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