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彩排之前的一次排演”,这是一句小说里的人物对话,出自法国新小说派作
家罗布·格里耶的一本书。显然这不太像一个格言警句,而更符合随意说出的一句
普通对白的性质,然而其中似乎又有着隐喻的成分。彩排是在演出之前,排演又在
彩排之前,事情的逻辑有着严格的顺序,而且一切又是最终演出的准备,具有前奏
曲的意味——其中的每一次,几乎都是另一次的复制,微妙的差别含于熟练性之中。
这并不能保证一次比一次更好,也许最早的排演中的激情已经在正式上演中消散,
彩排只是为了将那些激情的残留物清除掉,以保障戏剧成分的绝对纯净。
好像许多事物也是这样被过滤、筛选。真正需要的东西被拿走,剩下了渣滓。
舜的德行吸引人们汇聚,又在汇聚中消失。中国古代的哲人一直对此怀有警觉。几
千年间,我们一直看到同一个悲剧在上演:战争、阴谋、仇与复仇、义与不义的交
织……人性的污浊,更多聚集于城市的大脑沟回妁深深槽皱里。它使我们在漫长的
日子里,怀念曾经使我们走到一起的正义。城市成为消耗的代名词,它几乎吞噬一
切,以便获得邪恶的能量。我生活的城市正是这样,来自田野的粮食被复杂、巧妙
的机器装置加工,黑心的老板在其中搀入某些化学物质,使面粉看起来显得比原来
洁白。杀虫剂和除草剂以及其他,从教授们的实验室到剥削者的工厂,又源源不断
地输入农田,使乡村变得慵懒,使更多的年轻人无所事事地坐在乡村的街道旁不断
抽烟,也使得有害物质被吸收到餐桌上的食物里。几乎找不到什么安全的食品,许
多人间悲剧以黑体字出现在新闻标题上,这些沉重的方块宇压住了血肉事实。这些
有害物质都出自代表城市文明的工业提炼。
河流和土地被污染,这种牺牲不会引起重视。城市的一切一切,都在为躲藏在
布满监视装置的铁栅栏背后的钞票运转。被效率激发起来的疯狂热情,在一辆辆汽
车轮子上转动,并将尾气排放到我们的鼻孔里。一条条拥挤的道路上,冷漠的钢铁
后面遮盖着人的面孔,大型超市里的购物狂释放着自己的欲望,唯一的自尊来自金
钱。
遥远的乡下,他们有着象征着富裕的小楼,财富都来自乞讨积聚。据说,乞讨
还成为一些推销公司录用职员的必要程序,一些大学生在就业前必须演练此项内容,
放弃一切高傲和自尊,以便被唯利是图的老板雇用,无耻和卑鄙成为获取利益的手
段。交通警察穿着白色荧光横道的坎肩,在暮色中显得特别耀眼,就像被x 射线照
片上显影的肋骨。在城市的一角,演歌厅里灯光暗淡,红色时代的高亢曲调和曾经
真诚的歌词演化为生物冲动,在卡拉OK的电视屏幕上配以软绵绵的穿着泳装的美女,
歌声从一个个充满酒气、声嘶力竭的喉咙里进射,唾沫和荷尔蒙飞溅。
也许是为了逃避,也许是为了获得几天的宁静,或者是一次朝觐?也许还为了
我所不知道的目的——它隐藏在我的身体里,拒绝被我发现——也许我根本就没有
任何目的,只是出于一时的盲目激情,我沿着一条公路来到历山。它在中条山和王
屋山的合抱之中,黄河就在不远的地方流过。空气是这样清爽。适应了城市污浊空
气,呼吸难以承受突然到来的清新感,不禁引发呼吸道痉挛,不停地咳嗽。已经多
少个日子没有看见过这样的蓝天?这是舜的蓝,它出自历山的植物,出自人间。
我找到了历山的乡长,他说,过去很少有城市的人们来这里,自从发现了娃娃
鱼,偷猎者就循声而至。接着公路开通了,旅游者也来了,仍然是舜的名声吸引了
人们。不过,一切与古代的情况不同,今天的人们只是为了在旅行中获得快乐,而
不是寻找什么德行。他还说,因为国家制定了法律,我们对娃娃鱼已经采取了保护
措施,去年还有十六条娃娃鱼,被外来的窃贼偷走了十三条,现在只有三条了。我
颓着指引来到了披称作动物保护所的地方,实际上,这不过是几间普通的山间小屋
被几堵土墙围在里面。手续很简便,一条温顺的乡村黄狗随意叫了几声,我就通过
了身份验证,被获准进入其中。
几乎像所有的农家小院,用片石覆盖的屋顶,倾斜着压低了门窗,屋搪伸开,
防止雨水敲打在窗户上——也许这是过去为纸窑而设计的,现在已经被玻璃宙取代,
但那原始的式样依然留存下来。土墙将面积分割出一个大大的正方形,在一个墙角
堆放着煤炭,以供每日做饭和严冬到来之后取暖。房屋投下的阴影很小,证明了时
间已经移到一天的中央。在东边,很大的铁笼里,关押着动物囚犯:几只猴子不断
地跳跃,也许用这样简单的肢体语言来为自己辩护,还有一些我说不出名字的动物,
用惊恐的眼睛注视着来人。它们被捕获到这里,已经证明了它们的厚罪,就像人的
原罪一样。从它们很远的祖先那里,它们已经继承了刻在身上的罪的记号。
这简直是一个微缩的动物园,动物们被保护的理由使它们失去家园,失去自由。
密林和草丛里的奔跑,悬崖上的攀援,野性的决斗和温和、调皮、善意的嬉戏,变
成了模糊的记忆,昨日的场景只能在梦中再现。银前只有狭隘的空间和坚固的铁栅,
一切事物都是饲养者的赐予,而不是更高的神的恩惠。
让我惊愕的是,娃娃鱼被养殖在一个塑料盆里,三条娃娃鱼在塑料盆的底部一
动不动,清清的水面没有一丝波动,好像三条娃娃鱼不过是人工制作的逼真仿制品。
生命沉淀在深渊,被塑料衬托出来的可能是一个幻影。饲养员Z 告诉我,十几年前
这里的溪水里到处都是娃娃鱼,人们还亲眼看到过很大的娃娃鱼,有人还见过放着
金光的娃娃鱼。人们觉得可能是来自神意的某种预兆。他还说,那时这里的野地里
经常有各种野兽出没,还有老虎和狼,现在都看不到了,不知道到了哪里。饲养员
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说话的语调让人感到某种感伤。从石头的纹理中透
露出来的感伤,从阳光给予的皱纹里显现出的感伤,它被铭刻在坚硬的地方。
据说,娃娃鱼的捕猎者最初来自南方。他们开着车,沿着公路来到这里,用各
种野蛮的手段捕猎。他们将娃娃鱼偷运到一个个饭店,然后摆上餐桌。一种动物的
价值消失了,因为市场发现了它的价格。偷猎者来到河边,敲击溪水里的石头,他
们知道,可能娃娃鱼就躲藏在石头下,娃娃鱼难以忍受剧烈的震动,就会从石洞里
游出,人们的阴谋早巳在旁边等待。市场在远远的地方窥视,活的生命将变为纸钞,
以满足财富占有者的虚荣。这是最后的结局,似乎是圆满的结局。还有一些更为恶
劣的偷猎者,他们在溪水里放置密集的鱼钩,或者投放麻醉剂,使几里远的溪水里
的娃娃鱼以及别的动物,漂浮到河面上。然后,将捕获物装入编织袋,偷偷地贩卖
到南方的集市上,就像多少年前欧洲人贩卖非洲的黑奴。文明者的脚步,踏碎了自
然的静谧,也踏入了自设的陷阱。奴役别人就是奴役自己,毁灭别人就是毁灭自己,
我们连身边的动物都不能容忍,人还能够容忍什么呢?舜所创造的田园,舜所奉行
的穗,舜所追求的真,已经和农家屋顶上的炊烟一起在远处消散。
逶迤而来的历史,深陷其中的现实,一张张废弃的报纸,粘满污物。一枝很久
不用的竹笛悬挂在被烟火熏黑的墙上,其中深藏的无数歌曲、音符、停顿,以及每
一个音阶的起落,已经被覆上尘土。其中的波澜已经干涸。历山的这一小小动物园,
浸泡在饲养员z 讲述的忧伤语调里。饲养员Z 是年轻的,他的年轻的脸上已经浮上
历尽沧桑的皱纹,和这里很多农民的皱纹几乎有着相同的形状,溪水流消时的形状?
历山沟壑的形状?树木表皮开裂的形状?草叶上的叶脉的形状?乌云里闪电的形状?
一粒土中隐含的形状?大脑中面对未来的思想褶皱的形状?
饲养员Z 的饲养是精心的,对娃娃鱼充满热爱;的确,娃娃鱼能够给Z 带来快
乐。那圆圆的头,发黑的身躯,短短的四肢,甚至它的手指都是五个,和我们的手
相似。它的眼睛小小的,简直就是两个斑点,被画家的笔不小心染上的两个斑点。
Z 每天都要把三条娃娃鱼放到河里洗澡,将塑料盆里换上新鲜的水,井为它捕捉鱼
蟹以供一日三餐。但是,这样的精心饲养依然不能使这种动物健康地生活,因为,
它原本是属于自然的,它不属于塑料盆和z ,不属于人工设置的牢房。
过去的日子像一卷卷经书,被藏在黑暗的洞穴,等待着被一束电光照亮。然而
一般的情况是,暴风雨之夜,闪电短暂出现,一切文字以及文字携带的思想,进入
更深的漆黑。世界被涂了一遍,又涂了一遍。我看到曾经生活于流水里的娃娃鱼,
正在塑料盆里艰难呼吸;它不适宜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死水和死的日子一起,使
它的腹部渐渐腐烂,饲养员说,过一些时候,你们就不可能看到它们了,它们不会
活得大久了。是的,自由的生命怎么能经受失去自由的日子?自尊的生命怎能在屈
辱中继续生存?
它们只有秘密地打开隐藏在自己身体中的自杀密码,在腐烂中埋葬自己,也埋
葬赠与自己生命和屈辱的世界。腐烂,腐烂,腐烂,这不是大自然早巳讲述过的寓
言吗?落叶在泥土中腐烂,野草在泥土中腐烂,人在泥土中腐烂,泥土承接一切生
活、一切腐烂,现在,腐烂成为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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