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叫声划破了玻璃窗”
俄罗斯诗人曼德尔施塔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感到了尖锐的痛,比匕首还
要尖锐的痛。是什么叫声?是什么在叫?诗人说出的只是一种精神感受,它似乎十
分抽象,然而却这样真实。在画布上,蒙克曾经给出过答案,一个人因呐喊而变形,
叫声来自内心,以至于透明、坚硬的玻璃被划破,叫声有着金刚石的硬度和剃刀的
锋利。
历山脚下很少有开阔的平地,起伏的土地,就像一个为了增大摩擦力而设计的
现代运动鞋印,它的印记里有着只有设计者才能理解的独特花纹。似乎融合了一切
现有的科技成果,显得合理、舒展、和谐。然而这是造物主最初的想象,它的完美
不再需要修改。秋天是漫山遍野的柿于树渐渐变红,它显然是汲取了落日的余晖,
采纳了最鲜艳的原料,民间最吉祥的原料,完成自己一年中最后的盛典。
农民们围绕在树的四周,像围绕着造型奇特的、燃烧着炭火的炉灶,等待着被
烤熟的食物出炉。他们拿着箩筐,攀到柿子树的树枝上,将成熟的柿子轻轻地放到
里面。然后用绳子将箩筐慢慢地垂吊下来,送到树下的接应者的手中。做这样的事
情至少需要两个人。如果柿子从高高的树枝上掉下来,就会摔碎。这样的采摘更似
于做一件圣事,仪式倚明、简单,但由于不断重复而显得繁琐,每一个步骤、每一
个动作,都经过了预先的策划和设计,都需要足够的耐心,柳条编织的箩筐和一根
绳索,成为最重要的容器。
从中可以看到从前,看到久远的舜的时代。仿佛这是一种对舜的怀念和凭吊。
在《山海经》里,舜被称作帝俊,他的一个妻子为他生了十个大阳,另一个则生了
十二个月亮。这可能意味着原始日历的产生,或者最早的时间计算周期的产生,中
国古代的天干地支正好与此吻合。于是舜成为季厘国、中容国、司幽国、白民国、
黑齿国、西周国的祖先。这些神秘的国度代表着我们曾经知道的整个世界。他的儿
子们各司其职,创造了人间的种种工艺、歌舞和琴瑟。一个先祖的隐喻,一个圣王
的神话传说,一个不朽的道德和智慧的东方摹本,一卷有着脆质纸页的、散落于书
架角落的、蒙满了尘土的中国圣经——其中只有形象,纯粹的、线条的形象,没有
格言和未来的预言。
然而,一切并不缺乏,一切都已被舜在历山的耕耘中,播入了土地,一个个寒
署,一个个春秋,一个个人类看到的周期,庄稼不断成长,不断被收割。对于我们
贮存于粮囤里的谷物,我们知道些什么?对于我们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我们都明
白他的意义吗?在山间简陋的动物保护所的塑料盆里,在历山的小溪里,水面从来
就不平静,因为其中有他者的目光窥视人间。娃娃鱼从过去到现在,一直作为历史
的见证者,从水中爬到陆地,又从陆地跳入水中,它们有时爬到树上,发出孩子一
样的叫声。其实,娃娃鱼比人类的历史更久远,早在我们出现之前,它们就开始了
自己的生活。好像它们是神差遣来的人类监护者。为此,它们傲了长时间的准备。
不久前,一个中国科学家和一个美国科学家在北方某地区合作研究,英国著名
刊物《自然》杂志发表了他们撰写的论文。这是关于娃娃鱼起源的一次重要发现。
早在几年前,科学家就在一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化石沉积层中发现了距今约1.5 亿年
的蝾螈类化石。这是娃娃鱼——学名叫做大鲵的祖先遗骸,在那么遥远的时代,它
们已经在群山环绕的湖泊中生活,它们先我们而至。在北方地区的另一个地方,蝾
螈类化石形成的年代更早一些,距今已经1.6 亿年。它们仍然是这样面目清晰,甚
至可以分辨出眼睛、外鳃和胃中内容物等特征。这些物质的图书页上以其精美的形
象,记录了娃娃鱼从前的童话时代。它以缓慢的进化,来延长自己的寿命,为了在
今天与我们相遇。
火山灰以淹没庞见城的方式将这些古老生物的故事完整地保留下来,供我们阅
读、体味、思考。大自然把自己的秘密隐藏起来,以激励那些试图阅读它的人找到
打穿屏障的方法。我们都是寻找者,人世的活动是一则寻找者的寓言。那么,动物
的存在一定也是在寻找什么。为了找到自己的百标,娃娃鱼顽强地生存着,一天,
有人发现,在湖北省境内,距318 国道几公里的地方,在深不可测的钟乳石遍布的
洞穴,在悬崖绝壁之下的溪流中,娃娃鱼竟然和另一种稀有动物飞鼠同穴、相依为
命。它们的家园已经被侵蚀的大多,能够供它们安静栖息的地方已经很少很少。
大量的证据裹明,娃娃鱼起源于侏罗纪时期的亚洲大陆。科学家的许多发现,
增加了古生物地理学意义的砝码,使天平向东方倾斜:娃娃鱼是我们的同乡。我们
似乎能够从它的体态上,辨认出我们的模样。它头部扁平、钝圆,有一张贪吃的大
嘴巴,眼睛似乎也不发达,就像一个即将失明的人剩下了模糊的视线。长长的腰身
配以短小的四肢,酷似蒙古人种。它长期生活在山区清澈的山溪里,像一个躲避灾
难或厌倦了生活的隐居者,匿藏于流水中的石隙。我第一次看到它,就感到内心里
的愉悦蒸腾而起:它太像一个旧时代的乡村财主,穿着过时的黑色绸缎,步履缓慢,
面露古怪、尴尬的表情,我们相信,它的一切行为,就是为了小心翼翼的藏起一份
失效的地契。
就是这样的一种有几分卑微的动物,却掀起过历史波澜,人们曾对它的顶礼膜
拜,娃娃鱼曾以神灵的形象驾驭我们的灵魂。考古学家们从黄河流域一处新石器时
代遗址中,发现了仰韶文化时期的鲵鱼崇拜证据——就像半坡陶器上的人面鱼纹一
样,一个鲵鱼纹彩陶将我们带到了时间深处。这件彩陶瓶有着可能为了系结绳索的
双耳,深腹平底,细长的瓶颈下,一条生动的鲵鱼,即娃娃鱼,被黑彩绘出。它的
脸部和人的面孔相似,双目炯炯有神,其目光从过去的时光里投射到我们的脸上。
它的身躯卷曲,好像回环游动,前肢的力量使头部昂起,充满了自由、自豪感和自
然赋予的骄傲权利。远古的艺术家有着惊人的观察力,他们洞悉生命的特点,看到
了细微之处,并用自己的绝妙高超的手工,使所刻画得动物,神色飞扬,毫发毕现。
也许这一不知道名字的部落,受到某一秘密路标的指引,以此作为图腾,作为自己
信奉的祖先形象。
另一个地方,又有人找到了大约4000多年前的一幅岩画。在这些石质坚硬的山
崖上,先人们用更为坚硬的石器磨制了各种形象:人面、鸟兽面、天象和一些难以
辨识的符号。巨大的画幅上,汇聚了远古的神秘信息。人面像没有身躯,也不需要
身躯,它独自承担者表达的义务,一些类似禾苗的线条把这些面孔直接引向大地,
就像现代为了接引雷电的天线装置,下面的三角形根部好像用来吸纳从人面产生的
所有能量。多么奇特的形象,它要说出什么?一些专家注意到这些奇特的面部没有
眉睫,它更像是娃娃鱼的面部造型,是鲵崇拜的遗迹。岩画中还有三个圆形的太阳,
各自刻画了几十条光线,附近缀有点点繁星,细心的人们对三个太阳的角度进行了
精确的测量,发现它们的位置符合季节变化中太阳的坐标,可能是季节转换的标志。
主宰着农耕生活的自然立法和娃娃鱼一起,对昨天的人们施行支配的权利,人们必
须五条件地服从。
一些学者甚至认为,娃娃鱼曾被视为人的史前祖先,乃是龙的原型。娃娃鱼可
能在史前的体长比今天大得多,可能会超过2 米甚至更多,有着被神化的天然资质。
人们很少看到娃娃鱼怎样进食,因而在龙的传说- 里,我们根本找不到它的食物。
在十二生肖中,龙是唯一一种在我们身边找不到的动物,这不合乎生活本身的逻辑。
既然我们的先祖将龙列入佑护自己的动物行列,它一定是曾经存在过的事物。
许多学者有过各种不同的观点和看法,认为龙是虚构的动物,它综合了许多动
物的特征,可能是远古许多动物图腾的集合图腾,代表着先民部族的融合,也有人
认为是闪电、虹霓、龙卷风等自然现象的象征。然而从种种迹象看去,它更像是实
际存在的动物,很多人觉得它可能是蛇、蜥蝎、鳄鱼、鲤鱼等等。正是真实的存在,
使人们在自己生活中引入了生肖,建立起人与动物的对应关系。在拉丁美洲的文学
中,爆炸文学时代的作家们,反复利用印笫安人的民间资源,他们仍然有着人与某
一动物具有对应关系的文化想象,动物具有支配个人的行为的神奇力量,会成为一
个人的佑护。
龙曾经是我们身边的动物,它可能仍然存在。只是我们在时间中忘掉了它。这
样的推测建立在证据上,也依靠学者的深邃直觉。那么,它是谁?从发黄的古卷里
寻找,鲵鱼,也就是娃娃鱼,从各个方向出现。《水经注》曾说,鲵鱼的叫声酷似
婴儿的啼哭,它曾在伊水活动,它的力量甚至可以制服一头牛。屈原的《天问》发
问:焉有虬龙,负熊以游?这样的虬龙是不是大鲵?是不是人们驯服了娃娃鱼作为
渡河的工具?我们不能排除先人们失传了的智慧。在《山海经》中,曾记述很多地
方都有娃娃鱼,它有着许多名字:□,谛鱼,赤儒,人鱼。夏代的《海外西经》已
经将娃娃鱼称为龙鱼,并有了神话的特点。也就是说,在夏代,人们仍然知道龙的
原型乃是鲵鱼,是娃娃鱼。在《左传》中还有龙出现在山西汾河下游的记录,至少
说明那时的龙已经很少,所以它的出现才成为一个有趣事件。它的稀有罕见,必须
用笔墨记叙才能保证不被遗忘。
在舜的时代,就有擅长养戈的人,曾被封为豢龙氏。那么,龙是怎样被我们忘
掉的?据说,舜的女儿发明了人造光源,灯烛的产生,使人突破了夜晚黑暗内障碍,
从自然的封锁中夺回了获得更多时间、更大自由的权利。舜的女儿以宵明和烛光作
为自己的名字,显示了充满光芒的诗意,暗夜里的灯烛,乃是舜的女儿们的灵光。
从此有了灯下亲人们围坐在一起的温暖,有了老人们讲述往事、回忆昔日的最好的
时段,在一盏灯下,从前的事物会传播得更远,也会更有魅力。人们会在灯光的投
射之中,发现自己的手影,发现自己和更多动物的联系,许多夜间出没的动物在很
远的地方,就发现了人的居住地,看到了灯火闪闪的、有别于星光的存在,仿佛找
到了自己的同类。
娃娃鱼因此获得了灾难。《大荒北经》里曾记述了烛龙,可能就是古代的祖先
们用龙油来点灯的隐喻。舜的时代的养龙,不过是为了获取夜晚点灯的能源。那时,
也许人们早巳知道,用牛羊等陆地动物的油脂不能点灯,因其在常温下呈凝固的膏
体状态。他们还没有能力使用石油、煤炭等矿物燃料,也未能掌握提炼植物油的技
术。娃娃鱼进入了人们的视野,它所富含的脂肪成为夜间照明原料的佳选。这样,
人的需求激活了残酷的猎杀,娃娃鱼的数量在历史的一个时间段骤减,几近灭绝。
一些学者大胆猜测,娃娃鱼作为龙的原型,因人的捕杀而逸出视线,从而被人渐渐
遗忘。这乃是一个被制造的事件。
被人忘掉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一般地说,人需要什么,什么就会遭到毁灭。
人的灵魂里包含着魔鬼的可怕法力。以后,数量很少的逃脱者开始重新生活,安宁
的日子重归自己,娃娃鱼渐渐地又出现了,它们曾经扮演的角色,已经被别的事物
所替代。它们已经隐姓埋名,一个被古代皇帝追捕的逃犯,大胆地藏在了侦缉者的
眼前。
事物的遗失,剩下了它曾经存在标记,原本的东西已经到了它本应在的地方,
它的证据却一直伴随我们的生活,这似乎是一个全新的刻舟求剑的寓官版本。娃娃
鱼已经转化为我们内心的一种精神线索。娃娃鱼作为龙的名字被废弃,龙成为另外
的东西。它的从前作为神话流传,以至于被人的想象不断追加更多的特点,演化为
与己无关的乌有之物,被一代代帝王视为吉祥符号,雕刻在自己的宫殿和绘制于自
己的衣服上,借以刻画权威,君临天下的气魄有赖于一个不幸者的亡灵,一个仍然
活着的动物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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