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美洲幻想家博尔赫斯曾在小说《永生》的结尾断言:“语句,被取代和支离破
碎的语句,别人的语句,是时间和世纪留下的可怜的施舍。”我们只能从别人的语
句,古代的语句,寻找我们的今天,寻找被施舍的内容。有时,语言并不是记录在
竹筒上、记录在书页上,它还被大自然悄悄地,故意遗留在一些物质上,遗留在动
物的斑纹上,这一点博尔赫斯也曾在另一篇小说中猜想过。也遗留在树叶的浅浅的
叶脉上,野花的花瓣的颜色上,以及我们自身的生活中。这一切,都是让我们阅读
的,仔细地阅读,粗心的人们很少留意自己身边存在的宝贵细节。
神圣的物质,神圣的经卷,不朽的、一直叫喊着的万物。它们本质上不是由分
子和原子钼成,不是它们的外形所提示的几何曲线和太阳反射中呈现的光泽,不是
它本身。它的意义在自身的意义之外,宇宙的光芒被投射到它的影子里。娃娃鱼是
一种怎样的话言?它的躯体上写了些什么?除了我们的肤浅猜测,它仍然以它自己
的一切,别人的一切,造物主的一切,以无言之言,活着并且说出,我们亦仅仅能
有一些肤浅的猜测。用一个哲学家的语言表达:“它们拥有自然的租借权,至今尚
未到期。”
它们租借了被租借的;—必有更为深邃的用心。有关它们的真理,比它们从前
的曲折故事隐藏得更深,它实际上根本不需要、也不允许我们去发现,去触动它的
往事。科学家找到的证据和学者们书写的文字,几乎不能证明什么。它只是给予我
们一点少得可怜的惊喜,人能够获得充分知识本身就是一种狂妄,一种自我虚荣。
然后以更快的速度逃脱,它的存在永远超过我们的视线。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
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我来到历山的一个村庄,娃娃鱼生长的山溪就从村庄的边缘流过。舜的时代好
像近在咫尺,它在山溪的波纹里轻轻浮动,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面孔。人们像身边
的娃娃鱼一样,几千年来恪守自己的寂静生活,进化缓慢,按部就班,连步履也是
那样从容、谨慎、不慌不忙,完全符合自然的悠悠节奏。但是其中仍然藏着神奇,
平凡比非凡可能更有价值,或者说,平凡乃是非凡的极限。就像种子发芽,草木生
长,它怎能这样呢?上帝的儿子耶稣,都觉得它是如此不可思议。
我来到这个村庄,从早上开始,亲眼目睹了村民们一天的生活。鸡叫声是一天
生活的起点。不到早上六点钟,鸡鸣响起,几千年来,这样的永不毁坏的大自然的
钟表,精确无比。它将人的生活总是正点代入一个不朽的方程式,只是得出的答案
日日常新。L 一家开始起床,L 的老父亲年过古稀,照常起来做第一件事情:劈柴。
锋利的斧头,在暗淡的天光里发出黑蓝的光,一个还未来得及被完全照亮的人的轮
廓,用有点笨拙的姿势,预备一天的炊火之薪。斧头上下挥动,从高过头顶的地方,
借取了这一高度上的自然能量,猛烈地越过空间。这一动作,这一被压缩了的短暂
时间,以及啪的一声闷响,劈木开裂,舜的以前或舜的以后,从未改变。
女主人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鸡栅,一群鸡涌到院子里。她撒一把米,鸡们
怀着感漱之情扑动翅膀,争夺地上的米粒。然后她开始拿起扫帚打扫庭院,就像每
天洗脸一样,对生活的敬畏含于其中。村庄的独特声息渐渐大了起来,那种类似于
琴瑟的音乐之声,优雅,古老,节奏鲜明。这与城市庞大、庞杂的噪音能量不同,
它代表着清淡、恬淡、恬静的基本秩序。L 和大儿子一起,到院外的柿树上采摘柿
子。邻居们做各自的事情,狭窄街道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古老的笨重石磨转动起来,
金黄的玉米被缓缓磨咸面粉。一切劳动几乎没有语言的参与,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值
得交谈。然而,这一点儿也没有损害劳作中的默契,仿佛一出戏剧的出演,已经经
过了预先的排练。
秋天就要过去,天气仍很暖和。地里的活儿已经做完,再有一场雨,就可以把
冬小麦种好,那时的庄稼人就可以享受一年中最安逸的季节了。L 这些天的习惯性
动作,就是仰望天空,蓝,蓝,白云停留一会儿,就又很快散尽,仍然剩下的蓝。
趁着这样的间隙,邻居开始盖房,L 一家人都前去帮工。他的老父亲则挑着柿子到
河边的石头上晾晒,顺手用小刀将柿予皮削掉,以利于它的水分很快蒸发,以便在
冬天贮存。河边的大石头献出了自己的平面,供老人坐下,他眯起眼睛发呆地望着
远方。他在想什么?我们谁也不可能猜到。也许他所想的仅仅是眼前的一片蓝,天
边的蓝。
动物保护所的饲养员Z 来到水边,又一次为娃娃鱼洗澡、换水。他仔细地把塑
料盆放到石头上,观察自己精心饲养的娃娃鱼,手指轻轻地触到娃娃鱼的绸缎似的
皮肤。古代的豢龙氏就是这样养龙的吗?我问他,你听到过娃娃鱼的叫声吗?他说,
自从把娃娃鱼捕获到这里,它们就不叫了。不过,在河边听到过,就像孩子的哭声。
我看到娃娃鱼疣粒状的眼睛,它的深色身躯,看上去是那样温和、憨厚、可爱,它
伸出胖胖的手指,真的和婴儿的小手相似,这使我的内心里波澜翻腾:娃娃鱼大需
要我们的深爱,我们也必须付出自己的爱,对它,对自然,也是对我们自己。仅仅
是娃娃鱼的名字,就让我们顿生怜悯之情,因为,它是用我们的孩子来命名的。
河里的流水映出我们的影子,我们的面孔好像随着流水飘动,从中感到了自己
的堕落。舜的琴声已经被埋到了他所耕种过的土壤里,已经腐烂。他曾在南风中弹
琴作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柔和的南风从他的面颊轻轻拂过,他的头发迎风飞扬,他的目光扫过了王国的疆
土,眼前一片明亮。可是这样的琴声已经消散,就像一页书写着神的密诏的纸片,
蝙蝠一样飘下深渊。娃娃鱼也已沉默不语,面对眼前的世界,还能继续说些什么?
说过的已不必说,来说得乃不可说,只有沉默能够涵盖每一个世纪,每一个被染红
了的秋天,以及所有时间、所有遭遇、所有不幸和所有真理。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一天的光阴就像几千年的光阴,就像娃娃鱼所经历的一亿
几千万年光阴,简单而虚无。L 的一家人陆续回到家中,L 老茧坚硬的大手,对着
墙壁上挂着的日历,沉思了好久,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忘掉了什么,总之,犹
豫了一会儿,粗暴地撕下了一页。用大大的黑体字标着阿拉伯数字的日历,和造币
厂刚刚印制的崭新纸币一样,挺刮,坚韧,在黑夜到来前的最后时刻闪着光,它用
每一个唯一的日子作为自己的防伪标识,一个日子根本不会与另一个日子混淆,只
是在撕下它的一瞬,发出哧的一声,尖锐,迅疾,刺激,不容置疑。一天的终结,
多少年的终结,哧的一声嘶裂。
晚饭后才开了灯,一盏15瓦的灯泡,将并不明亮的光射向每一个角落,人们的
脸庞现出明暗的分界,夸张的塑像都坐在小板凳上,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屏幕,
在一片雪花斑点里推出了清晰度很差的人影——远离自己的城市场景,豪华汽车和
别墅,高架公路和人行天桥,奢华的生活只露出冰山一角,已经足够让人震惊。城
市的富裕和乡村的贫困形成鲜明对比,没有什么比这样的现实更值得深思。对于L
一家人来说,电视剧中讲述的不过是一个传说,一个神话,和远去的舜的故事几无
区别,甚至他们更相信后者。
屏幕上的雪花斑点,更加反衬了故事的梦幻性质。L 的老父亲独自一人,坐在
屋外的台阶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借着点燃旱烟时火柴提供的小小光源,隐约能
够看到房屋前面的木柱中间供奉的土地神,一个砖雕的神龛,一个过时的、穿着古
代服装的神仙,同样现出了有点模糊的孤独表情。它的两边有着庄稼人的历史信条,
在L 老父亲的烟火一明一灭中,凑到近处才能看到上面的字迹:土中生白玉,地内
长黄金。土地神的头顶是一幅横批:土变金。可是,有谁凑到近处,看这些毫无参
考价值的格言?它只是被一个老人嘴角的孤独烟火无意间照亮,又立刻陷入本来的
幽暗。
事实上,无论是神,还是人,仍然必须接受土里刨金的现实。在土地里,真的
有所说的金?信条归信条,生活归生活,现实归现实。在这里,这台早已被淘汰的
黑白电视机,仍然是稀缺资源,邻家的女人和孩子照常来观看。他们偶尔说几句话,
更多的时间被电视剧中英名其妙的时髦对话充填。村外河水的声音,微微的南风抚
摸树木和屋顶的声音,都被屏幕上梦幻似的人物用各种方式打断。河流的对岸,灯
光亮了起来。那是我的住处,是乡政府为了开发旅游业将三分之二的办公楼,出租
给一个东北老板,装修成一个土气十足的乡村旅店。就是在昨天,老板从城市带来
了两个妖艳的陪客小姐,卡拉OK的声音彻夜不息。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舜的土地被
添加了不安分的化学肥料,偏僻的山村感到了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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