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儿叔叔姓李,官名李振玉,多年在社里任职。我们村于1952年9 月成立了农
业生产合作社,因此称529 农业社。玉儿叔叔当过解放军,母亲在1947年被国民党
“二战区”还乡团乱棍打死,女婿在解放后参了军,当下是军官,属于军、烈双料
的家属。心理上占了优势,行为上就有些张扬,说话做事粗糙简单,不光爱喝酒,
还爱瞪眼,看上去横横的。一定是得罪了很多人,在1964年的“四清”运动中,迟
迟过不了关,也属于“四不清”干部。运动结束时,工作队没收了他的手表、自行
车、收音机,还有他老婆用于缝缝补补的缝纫机,在全村大会上作价退赔240 多元,
扫尽了玉儿叔叔的面子,他从此闭门不出。约一个月后,玉儿叔叔精神焕发地出现
在村人面前:头上罩着的手巾(毛巾)雪白,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座下骑的是飞鸽牌新车,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见人就挥手,招呼人到他家做衣服,
强调不收工钱。还有人说,在他家门外就能听到收音机里的“山西梆子”,都震耳
呢。母亲说:“你玉儿叔叔是个好人,就是脾气不好,得罪了人,得罪了工作队。
他能作,他有女婿呢。”
有个“四清”运动的积极分子,人们叫他十三点儿,本名李来富,瘦小个儿,
侉得可爱,30大几岁终于寻了个媳妇,过门时,自然要热闹一番。这天,玉儿叔叔
也被请到了酒席上,安排在炕桌的正面,对着门。玉儿叔叔只闷着头大口喝酒,一
言不发,酒过几巡,他款款直起身来,恭敬地端起酒杯,人们以为他要提酒,安静
下来等。
他果然说话了,声音很高,很洪亮:“父老乡亲们,老少爷们儿,我玉儿这多
年在社里当干部,每家都伺候到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拍着胸脯想想,我对得起
全村,可有些人对不住我啊。”一仰脖,将一杯酒又灌了进去,再提高嗓门,“毛
主席最近说了,各级领导干部,务必充分注意,犯错误就要犯到底!”
人们愕然。有好事的掺和:“哎,不可能,毛主席不可能那么说。犯了错误就
要改正,改正就是好人了嘛。”
这时,李来富已站在屋里,规劝道:“老李,您喝酒,喝酒,我敬您一杯。”
“喝个屁!老子不喝了!去你妈的!”说着,顺手一擞,炕桌便掀在了地上,
然后跳下地扬长而去。
在场的人们说,玉儿是喝多了,不喝多不会这样。还有人说,玉儿经常喝酒,
从来不醉,搅席是给来富看,报复。正赶上中午放学,我们围观凑热闹,就看到了
事情的全过程。我知道,在全村大会上,十三点儿上蹿下跳,不时地举起不大的拳
头呼口号,玉儿叔叔就用眼睛狠狠地剜过他。我回家将所见讲给父亲听,父亲比玉
儿叔叔资格老,是战友,他对母亲说:“玉儿这杆子,多年了不改,要惹祸的。”
玉儿叔叔没有惹祸,几个月后的秋天,“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熊熊燃到了农村,
倒是父亲遭人污蔑,陷进了囹圄。
父亲说酒是个好东西,酒能把男人变成汉子,能把一群人都变成汉子!父亲常
说,他们每打大仗、恶仗时,他都会叫司务长去搞酒、搞肉。他的战友们都能喝都
会喝,喝了酒吃了红烧肉才不怕死,才能打出漂亮的仗。玉儿叔叔能喝酒,可我认
为他不会喝,喝了酒能胆大到篡改毛主席语录嘛!
酒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必须要弄懂它,调理它,征服它。这种决心攥成了拳头
藏在心里,紧紧的。“文化大革命”的开始、深入、发展,父亲被裹进去了,这年
秋天,在收南瓜的时节,父亲突然被造反派在敲锣打鼓中抓走了!母亲遭惊吓大出
血被邻居抬送医院了!家里除了水缸都被贴了封条。这时的家里我最大,我得带领
弟弟们保护封条,还得弄吃的,至于酒是什么东西,早抛到九霄云外了。
1968年底,北方边境紧张,广播里播音员抑扬顿挫、慷慨激昂;学校里张贴着
“T62 ”坦克等系列宣传画;公社武装部战备动员,教学生们如何躲避“原子弹”,
如何往坦克肚子底下塞炸药包……这当口国家开始征兵。当兵就等于上战场,等于
和老毛子打仗,打仗约等于死亡!老百姓害怕呀。不敢去报名。一个造反派的母亲
竟然挡着征兵员不让进门,在门外哭嚷:“老毛子来了,俺夥(我家)宁当汉奸也
不当兵!‘好死不如赖活着’,呜——呜——”围观的人愕然,啧啧。
父亲愤然,说:“整人挺胆大,一看要打仗就胆小了?怕死了?看看俺老王家
的吧!”
1969年2 月28日,我的大哥和二哥同时参军,我把他俩送到了军车上,眼看着
那绿帆布摇晃着绝尘而去。那年大哥读中专(高三),19岁;二哥读初三,17岁。
父亲没有去送行,只是亲自给儿子每人满上一杯酒,看着他们悲壮地喝下去,自己
则盘腿坐在炕上,低着头默默不语。
父亲为什么要给两个哥哥喝酒呢?和《自有后来人》(京剧样板戏《红灯记》
据此改编)有关系吗?
上了两年戴帽初中后,1971年2 月8 日,我以第一的排名进入我区的一所高级
中学,一年后的1972年底,北京卫戍区来我校招兵,带兵的营长很看好我,但武装
部通不过。我知道韩部长曾经是父亲的老部下,就求父亲出面。
父亲说:“你想好了,可不能反悔。”
韩部长还是不同意:“老连长啊,咱们家已经有两个在部队了,再走一个,人
们会有议论啊!”
“有啥议论的?你清楚,那两个不算,这个算!你当部长的说,要还是不要?”
“今年不好要啊,等咱儿子回来一个再走嘛,我给您保证!”
父亲突然沉下脸说:“今年不要,以后我家就不出兵了!”至今,我一直在玩
味父亲的这句话,好像只有你家出的兵才称得上兵,才能为国家效力,国家才能放
心?心实、自笃、忠诚、舍得、决绝?父亲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因教育学制调整,延长一个学期毕业,这期间我学业优异,还能积极投身校际
活动,临毕业就入了党。父亲说:“咱不当兵了,咱上大学吧。你爹这一辈子就吃
了没文化的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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