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毕业的那一天,1973年7 月25日中午,我们凑钱聚在镇上一位同学家里,胡乱
地弄了几个菜,居然还有炒肉丝,跟成菜似的,还有八角钱一斤的三斤白酒,散装
的,六人分,一人半斤,谁也不能少喝。想起吃完这顿饭大家就要分手了,东西南
北,各奔前程。前程在哪里呢?我们是返乡生哪,比“插队”生还矮一截子呢!我
想的又多一层:父亲不让当兵了,让上大学,大学怎么上啊!我不能说,但我发愁
啊,烦恼啊!起先大家装得很轻松,有说有笑的互相碰杯,学着举起杯慢慢贴在唇
上嘬,“吱——溜”一声,那眉头就痛苦地拧起来。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以一个成年
人,独立的、自主的、快慢自由的喝酒!这酒很辣,当地社办酒厂生产,原料是白
薯干加“反修”高粱。酒液嘬进口里后,炸辣向四周猛突,像火团烧,像钢针扎,
你既不能吐,吐了的是钱,吐了的是脸,丢钱又丢人;也不能继续含在嘴里,含嘴
里太辣;你只能往下咽,往下咽时喉咙又不愿意张开,就只能仰起脖子往下灌,灌
自己。一杯酒下肚,火蛇般蹿下去又折上来直冲脑袋,这时,我的脖子直了,头顶
开始膨胀,眼睛呛得模糊,说话开始寻找词儿,舌头也不听使唤。我只知道把杯子
倒过来让大家看,证明我喝净了,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倒在炕上睡着了,醒来时看
到同学们还在等我回家,他们称赞我是“汉子”,说我把自己的酒几下子就喝光了。
这时已近黄昏,我感到头顶发麻,脑袋剧疼,尤其是两鬓。
回家的路上颇具戏剧性。下午落了一场雷阵雨,乡村土路泥泞,有一位患过小
儿麻痹症的同学需要我们驮上回家,我借着酒劲自告奋勇。有一段路左边是潇河岸,
右边是邻村的西瓜地,自行车在泥泞路上本不好行,再驮一个人就更难,我左挑右
拣地前行,迷糊中把握着:总不能掉进河里吧!往右一偏,就闯进了人家的西瓜地。
西瓜地里净是泥水,等我们爬起来时,一个铁塔似的中年壮汉已经堵在了我们面前
:“真精啊!假装跌倒偷西瓜啊?哪个村的!”
“偷?”这个字太可怕了,在我们当地,无论是男人抑或是女人,一旦戴上
“偷”的帽子,这一辈子就算完了。男人“偷”手短,他人拒和你交往;女人“偷”
不仅手短,还有另一层丢人的意思。沾上“偷”字,不仅你这一家子完了,就连亲
戚朋友也抬不起头来。我们当然要争辩,不承认偷;那汉子一口咬定,就是偷!争
来争去不得结果。后来发现,站在人家的西瓜地里是劣势,路过的人会怎么看呢?
就挪到路上继续争:“我们要偷你的瓜,总不能派个瘸子去吧?是他喝多了掉进去
的嘛!不信你闻闻!”看着我们急赤白脸的,那汉子突然笑了,笑得很坏的样子:
“好,好,不是偷,不是偷,是拾(捡)还不行嘛!你们走吧。”事已至此,不必
多言,我已酒醒大半。事后同学们分析,这老兄大概是过分寂寞了找茬儿:赶车的
捡到柿饼儿,正好做油瓶盖儿!谁让你掉进人家的西瓜地里呢!
但我毕竟因为这次醉酒被称做汉子了。
我们家兄弟多,父亲因战争负伤和多年来被折腾,健康状况已经很差,孩子们
已经一个个长大了,再大了要成家,需要有房子住,1963年盖了的五间平房显然不
够用,父亲早一年就开始张罗着备料,我做父亲的帮手。1973年9 月下旬,经过一
个月的艰苦劳作,又有五间新的平房落成了,材料虽然有些将就,模样儿还挺好看,
我觉得很有成就感,但也很心酸。这五间房子来之不易啊!木料是我到关帝山(属
吕梁山脉)拉回来的:汾河两岸柳絮飘飘,山里依然冰雪皑皑,伴着积雪嚼干粮;
白灰是我赶着牛车到风峪沟(属吕梁山脉)拉回来的:寒冬里起早搭黑往返90里,
太冷不敢坐车,大部路程是跟车步行的……那一年我19岁。我坚定地认为:我已经
是个汉子了!还有我那些一起喝酒的同学,他们和我的弟弗们一样当小工,卖力劳
作,不拿工钱,连吃饭都在自己家里……
父亲看着落成的新房子对我说:“三儿啊,你辛苦了,爹给你5 块钱,你去看
看你二哥吧,顺便把他的家庭联系费(养家费)拿回来。”稍停,又补充。“你就
去过个太原吧?”有了后一句话,我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说是要钱,实质是奖励我
出去走走。二哥在河南安阳水冶当兵,是海军,在殷墟附近,据说是汽车连代理排
长。我很高兴,穿上二哥给的一身灰军装,虽然没有领章帽徽,但也觉得精神。到
部队几天,二哥一直不提养家费的事,我却发现二哥的腕上佩一块崭新的手表,他
总是挽着袖子,无论是到邯郸办事处(师部)拉装备,还是冒雨到林县红旗渠,我
总能看到那块表。到该离队了,我不得不把来意告诉他,还要他帮我买几瓶白酒,
好招待我的同学们。
他顿失笑意,片刻后说:“你就先回吧,过几天到太原保养车,我把钱带回去。”
我便告辞回了家。几天后,村里喇叭里喊:“老王家听好了,你家当兵的二小
子回来了。公差。他先到太原,后回家。啊——”我们村总这样,他们觉得是好事,
就在喇叭里广播,大家分享嘛!
天擦黑时,二哥回来了,手拎着四瓶捆着的两提白酒,一进门就兴高采烈地掏
兜,把一沓10元的钞票递给父亲:“爹,这是120 元,您收着。盖新房子了,您操
心。”我发现二哥穿着的军装,不再挽着袖子了。二哥回头冲我挤挤眼:“二哥犒
劳你,你也可以请客了。”
我终于有了奢侈的瓶装酒,可以当家男人似的请同学们痛快地喝一把了。同学
们都说酒好,还是玫瑰味的,我们喝着香,满屋闻着香,满院子都飘着香啊!这次
我没有猛喝,七八个人高高兴兴,在欢乐的闹声中,四瓶白酒一扫而光,竟然没有
一个醉的。
父亲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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