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知道邵大亨的人,单看名字,会以为是个财主或者老板。就像我们今天说的
张总王总。没承想,老爷子在中国紫砂史上占着一个相当的位置。那么一个人,穷
得叮当响,脾气又倔,就靠一手绝技、靠几把茶壶传世,简直匪夷所思。
老皇历不必翻了,什么嘉庆,什么道光,邵大亨的那个时代,并没有让他真正
春风得意。火光土色,十里窑场,满世界的陶器,声响铿锵。邵大亨不做壶,还能
做什么?那样一条路,已被大家走得烂熟。拜师,学艺,做一个圆熟的匠人,满手
皲裂,躬背驼腰,把每天做的壶换成白米,养家糊口,然后,风雨剥蚀地老了,做
不动了,像太阳一样落山了,人也变成了一把老壶。
大亨不从。他不为五斗米折腰。没有人见过他去庙里上香,他也不拜神仙、官
宦,他不卖壶,视金钱如粪土。他喜欢玩,他吃什么呢?五谷杂粮,饱一顿饿一顿
也没有关系。终年是一袭加了补丁的短褂,素面朝天。这一方滋润的水土竟养出个
异人,没有人能说得清他的身世。只知道,他挺着一脸麻子,从上袁村来。
上袁村,在中国紫砂史上是个近于“圣地”般的村落。从这里走出去的紫砂圣
手,有惠孟臣、陈鸣远、黄玉麟、邵友亭、程寿珍、顾景舟、王寅春……
没有找到邵大亨读书的记载。与上袁村毗邻的蜀山脚下,有一座声名远播的东
坡书院。想必,邵大亨会去那里走动,哪怕是旁听。他会折下许多树枝,在地上写
字;他是爱喝一点酒的,白酒。很烈的性子。邵大亨早期的壶,常用来换酒喝。猪
头肉是这里的窑工最爱的下酒菜。邵大亨是慷慨的,他荷包里那点可怜的碎银子都
用来买猪头内了。用荷叶包着的猪头肉会特别的香,邵大亨喜欢和窑工们一起醉,
邵大亨醒来的时候,窑工们已经把他的壶烧好了。那是什么样的壶啊,鱼化龙,太
极八卦,仿鼓,井栏……仿佛神助,大亨的壶名不胫而走,大亨真的是大亨了。
邵大亨成名很早。但他的壶却做得不多。他懒吗?不,他不肯重复自己。他也
没有那么多的矫情。有关大亨壶的故事,在民间,像三国水浒、七侠五义,口口相
传。
一财主藏得一把大亨壶,视若性命;一日,侍女不慎,将壶打碎,财主暴怒而
将其悬梁毒打,后又逼其投河。大亨闻知,以一新壶换下侍女性命。财主见大亨囊
中尚有好壶,欲出重金求之。大亨日:壶不过泥丸小科,人却是血肉之躯;敞壶造
孽,差点害了小女性命!言毕,将壶掷地而粉碎,旋扬长而去。
另一折说的是,某县令得知大亨壶金贵,传大亨到衙门听命做壶,大亨不从,
被衙役死打,皮开肉绽,仍不从;最后是某师爷从中斡旋,大亨勉强胡乱捏些泥团,
敷衍应付,给县太爷下了一个台阶。
身怀绝技,就必得孤僻狷介吗?大亨愿意。他知道为此付出的代价,茕茕孑立,
正好清净于心。
大亨的壶,全无甜俗之匠气,每一根线条都弥漫着诗书的清香。中国的文化,
经卷浩繁,有人说那是一口酱缸,有人说那是黄金屋、颜如玉。大亨则用他的壶,
对中国的传统文化做了最形象的诠释。
有我之境,乃道家之说;
无我之境,乃佛家之说;
忘我之境,乃儒家之说。
邵大亨是深得个中三味的。
我们来说一说他的仿鼓壶。
江南的腰鼓,是属于妙龄少女的。那样的一种鼓,是盘在腰间的;每年的正月
十五,乡场上是要闹元宵的。火树银花,鞭炮震天,腰鼓咚咚地敲着,随着少女们
欢快的步伐跳跃,邵大亨看着是喜欢的。他要做一把壶,把自己的愉悦记录下来,
他是一个感情内敛的人,什么都不会直说的。最早见到仿鼓壶的人,是一个痴爱大
亨壶的收藏家,苏州大儒吴大潋,他痴痴地说了四个字:骨肉停匀。是说壶?是说
少女?原来大亨也是喜欢女人的,他喜欢的,是那种匀称而不失丰腴,饱满而决不
臃肿,亭亭玉立而决不妖冶招摇的女人。她是素静安谧的,不是那种天衣飞扬、满
壁风动的。自然,仿鼓壶不是女人,但是,它记录了一个刚性男人的女人观,那份
舒展与窈窕,风韵与神采,全被邵大亨融入了壶里,这是邵大亨从骨子里流出的对
这个世界上好看女人的真诚倾慕。
邵大亨壮年早殇。他留给这个世界的壶确实不多。三百年后,他的上袁村的一
位小老乡、被人们称为20世纪紫砂一代宗师的顾景舟这样写道:“从格调上来品评,
大亨传器一改盛清阶段宫廷化的繁缛靡弱之态,重新强化了砂艺质朴典雅的大度气
质,既讲究形式上的完整,功能上的适用,又表现出技巧的深到。成为陈鸣远之后
的一代宗匠。”
顾景舟还可惜地说,存世的大亨壶,远非大亨的代表作品;那些大亨用生命铸
造的辉煌砂壶,早已随着大亨远遁了。
遗憾,也是一种大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