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帆影远去了。
杨彭年和他的弗妹们站在岸边,目送着那遥去的船影,一点点消逝在天际。
那是陈曼生大人的官船。他总是匆匆而来,急急而去。他一来,窑场上就热闹
起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官人,轻车简从,一袭布衣;言语不多,但一句话就能让你
脑筋开窍,他满脑子是壶,一把把,那么新鲜、别致,画在纸上,活的一样,谁都
想照着做一把。据说,曼生大人的壶样,有十八式呢,又据说,十八式,只是一个
约数,真正的曼生壶,三十六式都不止呢!
可是,曼生大人眼高,他的壶样,并不是谁都可以做的。曼生大人走遍了窑场
附近的紫砂作坊,他不言语;也许,在他眼里,有些壶真不怎么样,虽然,有的大
师傅名头大得吓人,壶,也就那样,依葫芦画瓢,一壶死气;你让他玩点新名堂,
他没辙。说,一代一代,都是这么传下来的。
那天,许多人看到了,曼生大人对着熙熙攘攘的窑场长叹了一口气。
都知道,曼生大人是毗邻的溧阳县令,熬出头的进士,那多不易啊。曼生大人
还是大学问家,是“西泠八家”之一,金石书画,诸子百家,无所不通。这么一个
大人物,偏偏爱上了紫砂,这可真是紫砂的造化呢!
有一天,曼生大人撩起他的长衫,一头钻进了一间低矮的窑头小屋。大家知道,
那屋主,叫杨彭年,浙江桐乡人,前几年带着妹妹凤年、弟弟宝年来宜兴窑场讨生
活,壶,自然做得圆熟,可他们是半路出家,跟那些几辈子抟泥的紫砂世家比,道
行还浅着呢。
可是,曼生大人偏看中他了。
窑场上的人都知道,杨彭年做壶,出手利落;他空手捏壶嘴,不用模子,随意
制成,亦有天然之韵致。他妹妹凤年,虽是女子,制壶亦出手不凡。一壶既成,求
者趋之若鹜,赞田:既有裙钗之风。又有须眉之气。
譬如一块石头,是因为仙人点化,就成了金。这是古人说的。但在曼生大人眼
里,杨彭年兄妹绝非冥石,而是天生的紫砂巨匠。他与他们的见面,应该说是心与
心的碰撞,生死契阔,该当何年?人生是这般的短暂,名利如浮云、风流云即散,
既然什么都留不下,那就留些好壶吧,既可品茗,又可把玩,实现不了的人生理想,
还可以镌刻在壶上,慰心而养性。
曼生大人展示的那些壶样,让彭年兄妹太喜欢了。特别是井栏壶。在彭年看来,
这样的壶。应该做出一种结结实实的美,那种沉稳的、笃定的、气定神闲的东西,
应该由他来表现。
彭年下手想必很快。他打起那泥片,如星雨纷落。
他围起那身筒,舒展自如,如龙蛇游走。清代乾隆、嘉庆年间的紫砂艺人,大
都过分注重茶壶表面花样繁多的装饰,而忽视了壶器本身的工艺追求,壶具成型金
赖模具之助,此等制作,器型大小统一,但千壶一面,客观上导致了一个时代紫砂
工艺水平的委靡不振。唯杨彭年兄妹等继承大彬遗法,纯用手工制壶,一扫匠气而
气韵生动、风致天然,从而深得陈曼生赏识。
古井深深,蓄养千年琼浆呢。杨彭年揣摩着曼生大人的构思。
“行欲方、智欲圆、刚柔相济、方圆互见。”这些话,一板一眼,从曼生大人
嘴里说出来,蛮有韵味。
壶嘴,壶身,壶把,都有曼生大人自己的意思。据说,曼生大人的庭院里有一
口古井,每天一早,勤快的小丫环躬着腰,在那里打水。那道优美的弧形,便化作
了弯弯的壶把。壶身,便是那口取汲不完的古井吧。也许,井栏壶还有些别的意思,
彭年说不出。只觉得,那每个细部,都跟别人的壶不同。是一种蛮有意思的意思。
夜来了。按理,与曼生大人的相聚是应该有酒的。宜兴冬寒时节,乡间流行喝
一种用糯米酿制的“缸面清”酒,那种清香是淡淡的,入口容易,却有一种不动声
色的后劲;彭年善饮,喝酒用的是粗瓷大碗;曼生大人开始用金边小汤碗,景德镇
出的,好看是好看,不过瘾。亦改用大碗,一连喝了几大碗,是微醺的感觉。他神
情大悦,拿起杨彭年刚做好的一把井栏壶,连声赞叹:好壶,好壶!
受了鼓励的杨彭年央求道:大人给壶题个咏吧!
曼生大人略一思索,提笔写道:
汲井匪深 挈瓶匪小
式饮庶几 永以为好
如果把它译成白话
用来取水的井并不深呢,
提着打水的瓦罐并不小啊;
用这打来的水烹茶,也该够畅饮了吧?
让我们永远友好,做个挚友吧!
这个温暖的夜晚是值得记叙的。杨彭年并不知道,正是由于曼生大人的参与,
式微而颓然的宜兴紫砂,有如长夜后的黎明,已经出现了嫩青的曙色。
石瓢、乳瓯、匏瓜、笠荫、横云、半月……“曼生十八式”就这样在窑场上传
开了。
可是,大家弄不明白,堂堂的知县大人,不爱江山美人,怎么偏偏喜欢紫砂壶?
醒诗魂,解酒困;添画韵,增书香。这些都是茶与壶赐给中国文人的独特抚慰。
自古茶不离壶,壶则以紫砂为上。宜兴的本山土砂可以发真茶之色香味,天下人爱
之甚多。曼生大人不爱金银而痴迷紫砂,说到底还不仅仅是释放自己的才情,而是
在壶中寻求某种精神寄托。
林语堂曾经说过,捧着一把茶壶,可以把人生煎熬到最本质的精髓。
也许,在陈曼生看来,一把小小的紫砂壶里,融会了儒、道、佛家思想的精华。
就紫砂壶而言,儒家是筋骨,道学是灵魂,释家则是神韵。
壶,收尽了曼生大人的人生念想。而他设计的壶样,都是由杨家兄妹来做,他
们的成名,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紫砂历史之所以记住了杨彭年、杨凤年、杨宝年
兄妹,不仅因为是陈曼生点化了他们,而是他们纵身一跃,从工匠变成了艺术家。
给曼生大人造的壶中,分明有着他们的精气神。
杨彭年的《井栏壶》、《笠帽壶》、《玉川壶》、《钟式壶》……两百多年来,
一直是紫砂业界顶礼膜拜的经典作品。
杨凤年的《风卷葵》,更是划时代的惊世之作。作为历史上有记载的紫砂女名
手第一人,她的作品一代一代传到了今天。
也许,他们都是为紫砂壶而生的。但是,如果他们没有遇到陈曼生,他们的名
字早就湮没在历史的烟尘里了。而陈曼生如果不与紫砂为伍,曼生则仅是曼生而已。
俱往矣,谁还记得那些过江之鲫般的朝廷命官?想青史留名的,都灰飞烟灭了;可
一直到今天,陈曼生和杨彭年还活在他们的“曼生十八式”里。一个个活灵灵的艺
术生命,从历史的深处昂昂而来,还将踏着无尽的岁月凛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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