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那一天读书读得太晚,在梦里见到一把老壶。持壶的,是位长者,看不清他的
面貌,只觉得脸熟;那把老壶,一晃就不见了;后来在一本厚重的书里,又看到了,
于是知道,那壶,叫雪华壶,是当代紫砂泰斗顾景舟老先生的佳作。
关于顾景舟,有一篇文章这样写道:他一生是个手不释卷、有着古典风范的文
人,更准确地说,他是个有着浓重文人气息的紫砂人,或者是紫砂人中的文化人。
每一个时代、每一个行业都应该有自己的领军人物,顾景舟堪称是紫砂发展承
前启后的典范;如《僧帽壶》,原是元代景德镇青白釉瓷器,明代永乐、宣德及清
康熙年间,均有僧帽瓷壶出品。紫砂僧帽壶当从此出。原本是传统的造型,到了他
的手里,却集各家之大成,开创了简朴大度、协调秀美的风格。“僧帽壶”曲把平
嘴,六方壶体;僧帽为莲花块面组合,壶摘为莲心,静穆中不失盎然之趣。是行欲
方、智欲圆、刚柔相济、方圆互见的砂壶珍品。
在旁人看来,这位名扬海外的壶艺大师,平时寡言少语,脾气有些古怪。
了解他的却认为,他的内心世界丰富博大,精神常在书山墨海、古人圣贤间遨
游。所谓寂寞花开,情同此理。
在他的同辈中,没有哪一个的文化底蕴可以和他比肩。所谓“曲高和寡”,是
因为周围可以对话的同道,实在寥寥。历史上没有哪个艺人像他那样重视紫砂以外
的学问。所谓“功在壶外”,实际是一种难得的境界。他的作品风格,静穆沉稳,
如千年老佛;是入定之美,那些平淡的细节,汇合起来便是惊叹与神奇,你坐在一
口古井边,看平静的水面,了无波澜,但你听到了井底下,有激流奔涌。
徒弟们知道,顾景舟非常讲究壶外功夫。他一生好学,精通古文、书法、陶瓷
工艺学和考古鉴赏等学问,直到晚年,他仍坚持每天写小楷数页。他睡觉喜欢朝右
睡,床边终年点着煤油灯,什么时候醒来可以随时阅读。后来有了电灯也是这样。
又如,他对制壶工具的要求之苛刻,甚至超出了出征将士对武器的精确讲究。
他常说,不懂工具,就等于不懂制壶。他的工具有一百多件,每一件都有出处。他
做壶,一招一式都有讲究的,他打的泥片,厚薄均匀,几乎不差分毫。有一次,他
一口气做了四把洋桶壶,进窑烧成后,有人把它们称了一下,其中的三把壶,分量
完全一样,另一把壶,只重了一钱(5 克)。
他的代表作之一《提璧壶》,是上世纪50年代和当时的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授
高庄合作的作品。该壶堪称当代紫砂壶中表现材质美、工艺美、形式美、内容美、
功能美“五美”境界的绝品。1979年邓颖超访问日本时,该壶曾作为国礼赠送给日
本首相。《如意仿古壶》则是顾景舟在传统仿古扁壶的造型上加饰如意筋纹,使作
品的气韵更加生动。壶的形、气、神融为一体,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这里讲的《雪华壶》,是顾景舟在上世纪70年代后期的创作。
这时候的顾景舟,历尽“文革”沧桑,在紫砂界,已经确立了掌门地位。他弟
子颇多,或为官,或成名,桃李满园,夫复何求?严冬过尽,春声可闻;他的心态
应该是非常平和、愉快的。内心里,那些一生的积暴,已经到了井喷的境界。或许,
他要营造一座紫砂的楼宇,或是构造一座紫砂的宝塔。它应该有巍峨的器宇,是简
洁的繁复;是严密的疏朗,是细微的宏伟。不,他心里的紫砂,可能还不止是那样
的分量。他选择了雪花,六角形,自天边飘来,一片片,似有若无;世界上还有比
雪花更轻盈、更莹洁的东西吗?但他就是要用这雪花之轻,来表现乾坤之重。
景舟性情,于一片雪花,便窥见一斑。
一层一叠,团团如盖;六层之塔,大慈大悲;这是景舟大师理想中的美妙世界
:凉台、静室、明窗、松风、晏坐、行吟、清谈、把卷;天地山川、星河灿烂、白
云为盖,流水作琴……壶把,如满弓,蓄势待发;壶嘴,窈窕娉婷,如美人水袖,
一拂处,令江湖失色。
本山绿泥,自黄龙山出;龙窑烧出嫩金黄,温润如玉。壶胎,饱满如鼓。雪之
花,尘之梦;冰清玉洁,晶纹可触。微笑,雪花的微笑,平和,宁静,包容。那分
明是景舟大师之心怀。
口与盖,严合适度;壶嘴出水,一注如虹,盈尺而不浮花;无论赏玩、实用,
都非常相宜。
据说,雪华壶出窑后,一直搁在景舟大师案头。弟子们发现,他时常将其珍赏
于掌上。弟子问何故?乃笑而不答。
弟子们以前总是问,顾辅导,制壶有秘笈吗?
只见他慈祥的眼睛,特别晶莹透亮,那眼波深处,但见一派山川坦荡、万籁萧
萧。
现在他们仿佛明白了,何等心境,即何等胸怀;而秘笈,则如莲心,藏之莲蓬,
出于污泥,一尘无染;彻悟者,即秘笈全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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