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古老的疾病。它是一切流行病的经典文本。
麻风病建立了疾病诗学的基本语法:隐喻。至少在现代临床医学诞生之前,人
们对疾病的认知,与其说是通过事实,不如说是通过症状的隐喻法则来实现的。
麻风病被视为“不洁”的疾病。麻风病首先在皮肤上显示症状,病人的皮损和
变形,给人们造成体表“不洁”的印象。但它不同于一般的皮肤病,皮肤表面的不
洁并不能依靠外部的治疗获得痊愈。“不洁的皮肤”意象的强大隐喻功能不仅指向
身体表面,而且指向身体的内部,暗示着内心和灵魂的“不洁”。麻风病从身体的
意义上,为宗教“洗礼”的合理性和必要性提供了有力的论证。《旧约》时代的约
伯的皮肤病变,已经预示了身体皮肤与内在灵魂之间的表里关系(《旧约圣经·约
伯记》)。麻风病也是耶稣基督的敌人。有麻风病人来见耶稣,耶稣说:你的信心
将治好你的病。耶稣似乎透过病人可怕的体表,洞悉了隐藏其内心的魔鬼形象,表
面的不洁必须通过清洁内心方可治愈。在宗教语境下,麻风病成功地使用了隐喻,
体表皮肤的症状指向灵魂深处的深层语义。
麻风病的这种晦涩的隐喻性,造成人们对它的严重误读。长期以来,人们认为
麻风病会严重侵害人的头脑,造成精神系统的损害,使人变得疯狂,而且这种疯狂
具有传染性,会使这个世界丧失理性。人们对麻风病长达数千年的误读,中世纪麻
风病的流行,加剧了这一误读,并夸大了其传染性。而实际上麻风病不过是普通的
通过呼吸道传染的疾病。因末梢神经受损而导致皮肤损害和肢体变形。麻风病以其
表面的粗粝和内在的疯狂,诉说着病魔的狰狞本质。尽管麻风病很少致死,其传染
性也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严重,但没有一种疾病能像麻风病那样,所带来的恐惧影
响那么深远。事实上,丧失理性的并非麻风病人,而是对麻风病恐惧的人群。
在误读和恐惧的基础上,对麻风病的隔离开始了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公共卫生隔
离制度。最初的隔离是富于诗意的。麻风病人像乞丐一样在乡间游荡,唯一不同的
是,他们随身携带一只小铃铛,人们听到远远传来的铃铛声,便将布施放置道旁,
并迅速退避。诗人里尔克描述过这一情形——
你是穷人,身无分文,
你是石头,无处栖身,
你是被遗弃的麻风病人,
手持摇铃在城外逡巡。
(里尔克《你是穷人,身无分文……》)
这一场景仿佛乡间的行吟诗人,用铃铛吟唱出恐怖的传奇。悦耳的铃声并不意
味着召唤,而是提醒着恐惧的降临。声音第一次具有“隔离”的功能。
隔离的第二阶段是“愚人船”的出现。将危险从陆地驱赶到水上,仿佛借此来
保持陆地的纯洁性,象征性地保护着人类脆弱的理性。“愚人船”装载着患有麻风、
天花、霍乱等瘟疫的病人以及精神病患者,漫无目的地永久漂荡在中世纪欧洲的水
域。那是欧洲人挥之不去的可怕梦魇。
广泛的流行消失之后,对麻风病的普遍性的恐惧亦不复存在。但隔离制度依然
存留。持久存留的隔离制度,不再需要铃铛,也没有幽灵般的航船。麻风病院像群
岛一样点缀着中世纪至19世纪的欧洲大陆。人们试图在疾病与健康之间建立起一堵
高墙,保护脆弱的清洁和理性。这一制度在信仰崩溃的时代里,其残余和变种就是
精神病院,监狱,集中营,种族隔离,以及最为荒诞的同时却是真实的意识形态隔
离——柏林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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