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个可怕的瘟神,《新约圣经·启示录》中的第四骑士,骑着一匹来自东方的
老鼠,横扫中世纪欧洲。因而,它又叫做“鼠疫”。
黑死病比麻风病更接近于《新约圣经·启示录》中所预言的瘟疫。它传播迅速,
所到之处,所向披靡,数千万人倒毙。黑死病将欧洲变成人间地狱,所有的人都是
病魔的囚徒。
黑死病,黑色的死亡。与麻风病的粗粝和扭曲相比,黑死病的死亡文本更为骇
人听闻。病人迅速死亡,死者淋巴腺糜烂、破溃,流出混有乌血的脓性液体,身体
表面出现暗黑的淤斑。这些死神留下的记号,让人觉得死神仿佛刚刚离开不久,随
时可能回马一枪。
丑陋、污秽和发黑的身体,令人联想到“罪孽”,或者这本身就是“罪孽”的
结果。于是,宗教“鞭挞派”(亦称“鞭身教派”)应运而生。身体受苦的主题来
自耶稣基督被钉十字架的启示。鞭挞身体,即是对身体的惩罚,以先行的自我惩罚
来替代疾病对身体的惩罚,同时也可以理解为以身体的受虐来为灵魂赎罪。它模拟
了末日审判的情形,提前降临的末日审判暗示着灵魂救赎也将提前到来。这是一种
混合了外科手术式和精神分析式的特殊疗法,肉体的苦楚减缓了对瘟疫的精神恐惧
的强度,也纾解了罪孽的心理焦虑。英格玛·柏格曼的电影《第七封印》,展示过
鞭挞派的宗教仪式。抽打在身体上的皮鞭的噼啪声,鞭身者痛苦的喊叫声,混合着
赎罪的吁告,响彻中世纪欧洲阴沉的天空。
鞭挞教派试图通过对身体的“自虐”来赎罪。他们通过对身体的施暴,以对行
将糜烂的肉身的弃绝,来作为灵魂洁净的证据,以求得神的垂怜和恩宠。
对灾难和死亡的恐惧,同时也唤起了人们的仇恨。黑死病的罪孽需要“替罪羊”。
外形丑陋的褐鼠和游荡于街头巷尾行踪诡异的猫,成为人们攻击的对象。褐鼠在日
后被流行病学证明为导致黑死病流行的元凶,它身上携带着病菌,四处散播,就像
传说中四处散布蛊惑的妖孽一样。科学为灭鼠行为提供了合理性的依据。而虐猫则
纯属对恐惧和仇恨的移情。通过“自虐-他虐”的双重残酷,以针对自身和他者身
体的痛苦,来抵御瘟疫所带来的痛苦恐惧。继而是其他被视做异类的群体——犹太
人、吉卜赛人和女巫。焚烧女巫和猫的火堆,照亮了中世纪欧洲的昏暗天空。
黑死病的晦暗色调,使宗教变得更加阴沉。痛苦而神秘的死亡,因罪孽而滋生
的恐惧,加剧了信徒脱离尘世的欲望,教堂的建筑风格也随之发生了改变。哥特式
成为这一时期教堂建筑的主导风格。瘦削、高耸和峭拔,浓重的禁欲主义色彩,神
秘的空间形式,这一切呼应着人们对现实中的黑死病的恐惧和对来世的渴望。教堂
里耶稣基督受难的圣像伤痕累累,骨瘦如柴,张大的嘴巴发出垂死前的痛苦呻吟,
这一形象仿佛是在为黑死病折磨下的苦难生灵代言。受难的人们在耶稣基督的痛苦
扭曲的形象中找到了安慰。直到巴洛克时期的繁复风格和世俗气息的装饰性,才使
欧洲建筑重新找到有关尘世欲望的表达。
意大利人文主义作家薄伽丘在他的小说《十日谈》的开头,记载了当时瘟疫肆
虐的情形。薄伽丘让十位年轻人逃离病魔阴云笼罩的城市,来到空气清新的乡间,
远离尘嚣的乌托邦生活,并以青春的欢笑和轻松愉快的故事,昭示着文艺复兴时代
的明丽风格的到来。
有关黑死病的理性表达,则体现在法国作家阿尔贝·卡缪的小说《鼠疫》中。
在被瘟疫围困的城市里,人们经历了痛苦的理性与疯狂的较量,最终是人性以微弱
的优势战胜了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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