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与梅毒相比,19世纪的另一种传染病——结核病的激情程度则要低一些。结核
病也有着热性的品格,但它是一种进展缓慢的消耗性疾病,俗称“痨病”。主要症
状表现为低度的午后潮热,身体消瘦,机能亢进,易疲劳和过敏体质。结核病患者
的身体犹如一只通风不好的火炉,燃烧不完全的燃料在其内部摇曳着阴郁的火苗。
疾病消耗了大量的能量,却没有效率。身体内部缓慢地燃烧,暗红色的火苗蹿上了
面部,在患者病态的面颊上添上了一抹红晕,中医称之为“阴虚火旺”。
关于肺结核的文学书写,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达到了高潮。小布尔乔亚知识分
子和没落贵族钟爱肺结核。从政治学观点看,肺结核病是一种小布尔乔亚和没落贵
族的疾病,肺结核的症状是依照(至少是暗合了)小布尔乔亚的美学原则来展开。
结核病的美学遵循简约主义原则和忧郁风格。因为消耗而简约,因为缓慢而忧
郁,正呼应着小布尔乔亚和没落贵族的现实生活的失意与内在精神的孤傲。结核病
表现为这样一种自相矛盾的症状:倦怠而又过敏,虚弱而又亢奋。虚弱的热情从内
部持续地刺激着肌体。消瘦而又生理机能的亢进的病机,使病人的眼睛显得格外大
而且炯炯有神,昭示着肌体残存的热情。而面颊的苍白的背景下的两块潮红则显得
格外醒目,成为其鲜明的美学标志。正如苏珊- 桑塔格所说的,“它被想象成一种
裹着一层光辉的、通常具有抒情色彩的”疾病,相比之下,“健康反倒变得平庸,
甚至粗俗了。”(苏珊·桑塔格:《作为疾病的隐喻》)
结核病的美学风格在西方的现象代言人是弗朗茨·卡夫卡,而在东方文化中的
代言人则是《红楼梦》中的贵族小姐林黛玉。简约而又尖锐,正是卡夫卡小说的风
格。在林黛玉的诗歌和日常言谈中,同样表现出了这一风格。而小仲马的小说《茶
花女》,则提供了结核病与现代女性形象结合的原型,玛格丽特将结核病的忧郁转
化为对人生的幻灭感,而将机能亢进的症状转化为个性解放的强烈诉求和情欲的自
由表达。
正如结核病人机能亢进,这位小布尔乔亚的生活失意的相反相成的一面,则是
其不同一般的革命冲动。在文学书写中,革命者似乎总是需要结核病的帮助。
中国20世纪30年代的小资作家巴金的第一部小说即是关于革命家与结核病的故
事。在这部名叫《灭亡》的小说中,主人公杜大心即患有肺结核,他一边咯着血,
一边躲在阴暗寒冷的斗室里,计划着可怕的政治复仇。事实上,在巴金的小说里始
终徘徊着结核病的阴影,无论是《家》中的“忧郁女神”梅表姐,还是《寒夜》中
的小知识分子汪文宣,他们虚弱的肺部,总是难以承受一个阴暗时代的凛冽空气。
晚期肺结核病有一重要症状:咯血。由此产生了与之相匹配的美学道具——手
帕。本用来擦拭汗液、痰液等污渍的一小块布匹,如今可以在唇部遮掩咳嗽,在一
阵剧烈的咳嗽声过去之后,手帕上可能溅染上一缕或一小块殷红的血液。对汗、痰
等污秽的分泌物的擦拭,只会玷污纯洁的手帕,而发自肺腑的血液,则在洁白的布
面上留下点点落红,宛如白雪梅花。这是肺结核重要的诗意来源。但对于革命者来
说,咯血的意义尚不仅限于诗意和美学,它还具有强烈的政治伦理学色彩。作为对
“呕心沥血”的提喻,革命者总是从肺部咯出鲜红的血液来,为革命文学染上鲜亮
的色彩。
到20世纪30年代链霉素和雷米封等抗结核特效药物发明之前,肺结核一直是人
类健康的可怕杀手和致命绝症。物理治疗(如温泉浴、高山疗养等)几乎是唯一的
手段。托马斯·曼在小说《魔山》中曾经描述过肺结核疗养院的场景。当时(一战
前)的人们认为,高山清新寒冷的空气,有利于肺部创面的痊愈,肺结核疗养院就
设在瑞士达沃斯山顶上。这里集中了欧洲各地上流社会的结核病患者。他们都是病
人。这里被病痛和死亡的氛围所笼罩。托马斯·曼有意将结核病院看成是20世纪初
欧洲社会病态的精神空间的一个隐喻。在托马斯·曼看来,传统欧洲的布尔乔亚精
神已然病入膏肓。被文学所美化了的结核病的优雅隐喻,不过是行将死去的患者苍
白的脸上的一抹虚假的血色。
有趣的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汉斯·卡斯托普来到“魔山”,他最终通过
患上结核病,融入了这个病态的世界。他在看到种种死亡的同时,还通过当时最先
进的医学仪器——X 光透视机——看到了患者肺部的投影。那个神秘的肺部阴影,
就是死神留下的晦暗印记。然而,这个可怕的阴影,竟然同时也可以是情欲的对象。
这位羞怯的年轻人一直深情地保存着他所暗恋的俄国贵族少妇沙夏的胸部X 光片。
这是一个浪漫主义的反转片,它的黑白风格,宣告了古典抒情年代的终结。情爱虽
然依旧存留着浪漫主义的外表,但其核心确指向病态的身体空洞和精神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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