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相比于抒情诗意的肺结核而言,血吸虫病乏善可陈。它有着一种令人厌恶的、
过分的自然主义风格:腹部肿胀并伴有腹泻。它将身体内部的污秽暴露无遗,令人
不适。但其在疾病文化史上的特殊地位,却是由中国所赋予的。其浓重的政治意识
形态色彩,使得血吸虫病与其说是一种身体疾病,不如说是一种关于社会的政治隐
喻。
血吸虫病建立起贫困的美学。体格上的衰弱和生活方式上的不洁,进一步暗示
着生活条件的贫困。血吸虫病俗称“大肚子病”,其基本症候如下:消瘦、贫血、
消化道症状(腹泻)、粪中带有黏液及脓血、肝脾肿大,伴有腹水。到了晚期,典
型的病容是人们所熟悉的:骨瘦如柴的躯干加上膨大如鼓的腹部。这些症状和体征,
描摹出一副穷人的面容。它很容易令中国人产生不愉快的联想。此外,血吸虫病还
威胁到国家的经济命脉,疫区集中在中国最重要的经济地区的长江中下游地区,易
感人群多为从事野外劳动的成年人,以及重要的农业生产工具——牲畜,严重削弱
农业生产力。巨大的经济学意义也是消灭血吸虫病的重要动机。
寄生和吸血的两大特性,使得病原体血吸虫比任何一种寄生虫更接近于传说中
的“吸血鬼”形象。“吸血”含义进一步引申到政治学范畴,则是关于“剥削”的
暗喻。同样,“寄生虫”这一语词的政治性也是不言而喻的。寄生性与社会主义政
治原则相抵触,社会主义对其敌对阶级的基本特征的判断即是“不劳而获”的寄生
性,而“血吸虫”、“吸血鬼”则更加严重地提示着剥削制度的残酷性。在社会主
义者看来,社会贫困归根到底乃是因为某一阶级像吸血一般吸取了公共财富,而且
往往是通过一种无形的制度化的剥削手段,造成了另一些阶级的成员陷于赤贫。这
样,消灭血吸虫病,也就意味着消灭一个旧的制度和阶级。电影《枯木逢春》即讲
述了这一疾病与社会制度之间的联系。片名“枯木逢春”对“春”的象征性,显然
是对毛泽东诗词中“春风杨柳万千条”的挪用。季节更迭成为制度转换的暗喻,
“春”是新的社会制度和新生活的象征。
在消灭血吸虫的行动中,国家建立起一整套严密的现代公共卫生制度。政府要
求人民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以符合新的生活制度对生活方式的要求。由政府推动
的公共卫生机构的建立和卫生制度的形成,很快将公共卫生学领域纳入国家制度管
理范畴。针对有限的公共卫生资源的动员、管理和调配,必要的隔离措施,集中的
检查和治疗,患者病历档案的采集和管理,以及针对流动人口的限制和监控。这一
切看上去似乎就是国家化的行政管理制度的翻版。
防治血吸虫病的有效手段之一,是消灭中间宿主——钉螺。消灭钉螺,除了化
学方法之外,更为直接和简便的手段就是人工铲除:在冬季,疫区的河床和湖床干
涸之后,铲除钉螺赖以栖身的杂草,以火焚之。要在大面积的疫区内完成之一行动,
需要一场大规模的群众性的爱国卫生运动。它既是传统的“治水社会”动员体制的
翻版,又是社会主义国家政治动员的基本模式。被管理起来的身体在统一的号令下,
协调一致地投入改造自己的身体及其周边环境的运动中去。“万众一体”更有效地
保证了“万众一心”。
灭螺运动使我们看到了“人民战争”的经典模式:成千上万的群众手持锄头和
铁锹,对成片的疫区草地实施分割包围,梳虱武地层层推进,搜索和清剿隐藏在杂
草中的小小的钉螺。发现一枚钉螺,就像发现了一名潜藏在林莽(或人群)中的敌
特分子一样令人兴奋。在有着高度警惕性和斗争经验的群众面前,“钉螺一敌人”
无处遁形,原形毕露,最终湮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这种场面与其说是卫
生学行动,不如说更像一场群众性的运动,或是一次全民性的“行为艺术”,而且
染上了“大跃进”时代特有的“革命的浪漫主义”风格。
这一场面的高潮是最后的“纸船明烛照天烧”的一幕。焚烧,既有卫生学意义,
同时也有驱除污秽,祈求吉祥的象征性的功能。这种毁灭与净化的双重功能,使人
们相信它能够驱除魔障。一个追求全社会清洁化的制度,正在从事着从物质上到精
神上、从卫生环境上到政治环境上的全面的“清洁化”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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