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2003年的春天是萨斯之春。正如诗人T.S.艾略特所说的那样,“四月是最残忍
的月份”。但萨斯的残忍非同一般。这个用咳嗽和口罩所装扮出来的春天的奇异景
观,让大诗人T.S.艾略特的想象力也相形见绌。
萨斯病毒以其美丽的皇冠状外形为自己加冕,其强大的威力,堪称“病毒之王”。
这个人类健康的顶尖杀手,深藏不露,须臾间杀人于无形。借助于电子显微镜,我
们得以一窥萨斯元凶——冠状病毒的“王者风范”。但这一发现却令人们大为诧异,
它在相当程度上改变了人们对所谓“瘟神”的妖魔化想象。这个邪恶之物反而有着
美丽的,甚至是神圣的外表。
咳嗽是萨斯的话语,是萨斯怪异的歌声。这个行踪诡秘的瘟神,以热烈的“咳
嗽话语”,向人们昭示它的存在,诉说其带给肺部的严重病理损害,彰显着患者呼
吸道壅塞阻滞的状态和内在的干性及热性特质。这是一种剧烈而又短促的诉说,持
续的单音节短语,展示其特有的热烈而又冷酷的风格。这种特殊的话语与卫生官员
冗长而又流畅清晰的谎言形成对照。
萨斯带来了口罩。这是萨斯的第一份春天礼物。人们走在路上,行色匆匆,仿
佛赶赴一场病魔邀约的“假面舞会”。咳嗽是舞会的入场券。千奇百怪的口罩,装
点了神州的春天。
口罩是人们在面部挂起的白旗。这个不吉祥的标志,却成为安全的保障。口罩
在呼吸和话语的通道开口处,设置了一道严肃的或轻佻的屏障。它使呼吸窒闷,使
话语含混。它是时代话语的重要提示符,它宣告了口号的失败,提醒着“缄默”的
价值。或许,这是病毒对现代人冗长絮叨的聒噪话语的否定?
在都市情欲文化的语境下,口罩建立了服饰时尚的“朦胧诗学”。口罩的语义
是双重的:掩盖和彰显。追溯口罩的既往史,不难发现它常常是乔装打扮(如特务
们的秘密行动)的基本材料。而“乔装打扮”在语义上既指向“伪装”、“掩盖”,
同时又具有某种装饰性。在萨斯语境下,口罩的这一含混的诗学特性,被改造为时
尚文化的特殊的话语要素。对于面部的局部性遮掩,是面部装饰文化的重要手段,
古老的团扇、手帕和面纱,有时甚至连琵琶这样的乐器,均具有此种功能。口罩成
为古老面部服饰的现代替代品。
一般而言,口罩是对“裸露”的诗学否定。以“裸露”为基本语汇,是情欲时
代的服饰美学的特征。过分的“露点”服饰,口罩也许预示了以“掩饰”为基调的
服饰文化的新春天。
符号亿的口罩是对面部表情的提喻,它有选择地掩盖了人的面部的部分器官,
使人的表情变得暧昧不清。被掩盖的背后隐藏着深不可测的秘密。口罩在人的面部
制造矛盾。它揭示了人的面部器官中“口舌”与“眉目”的对立。口罩的背后是嘴
唇和舌头,是“口舌”的所在。“口舌”是是非之地。而与“口舌”的聒噪和敞豁
的空洞性不同,“眉目”显得更为谨慎和神秘,它的“缄默”的外表使得其看上去
具有精神的深度。有别于嘴部的直截了当的情欲表达,“眉目”传达的表情更具暗
示性。口罩遮掩着面部,仅以眉眼之间为暴露区域,这似乎使“美眉”一词真正名
副其实。但它也对“眉来眼去”、“美目睇盼”、“眉目传情”、“秋波暗送”的
调情话语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从另一角度看,同时又是调情话语大展身手的良好契
机。在文化高度时尚化的今天,预示着“新调情时代”的到来。与口罩的“掩饰美
学”相配合,过氧乙酸则创造了全新的“香水”美学。摩登女郎身上欲盖弥彰的口
罩,加上强烈刺激性的消毒液气味,正酝酿着一种特殊的情欲文化。
口罩昭示着阻隔和距离,这在防疫上是必要的。萨斯的流行病学特征决定了防
治方式的特殊性。病毒通过飞沫在空气中传播,人群的频繁流动,将助长萨斯的传
播,人群麇集的场所成为萨斯狂欢的广场。萨斯病毒顽强的生命力和快速的自我复
制、变异,在感染者及其与之相接触的人群之间快速传播,预防隔离措施不得不呈
几何级数增长。公民个体的主体性则显得至关重要,个人防护成为几乎唯一有效的
预防手段。这样,公民对资讯的自由占有的权利,则是有效防治萨斯必不可少的前
提。
在此情境下,互联网以及无线通讯技术(如手机通讯)的发展得到了空前的良
机。互联网资讯的迅捷性和自由度,成为萨斯时期最重要的媒体。互联网资讯传播
的不接触模式,在萨斯时期赢得了无与伦比的优越性。
萨斯也对现代大都市的生活方式和现代人群的交往伦理提出了挑战。过度密集
的人群,公共空间中人与人之间的必要的距离的丧失,过于密切的身体接触,过于
频繁的人群交往和流动等现代都市生活方式的弊端,在萨斯面前总爆发。
现代都市高密度麇集的人群,造成了人与人之间亲密接触的假象。但一声咳嗽
就打断了人群之间脆弱的人际关系纽带。萨斯使公共交往的伦理状况迅速恶化,人
与人之间迅速形成了难以逾越的隔离带,彼此隔膜和自我隔离,这一切都呼吁着公
民交往伦理的重建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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