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和乌龙布拉格、乌拉斯台这两个地名的头一个字一样黑的,是这里的黑夜。
令人倍感亲切的同时又是久违了的黑夜啊,我似乎觉得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遇
见过了,比中学和小学的同学还要久远的关系,是这种天然的黑夜。
它是从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地、悄然地离开了我们躲到这里来的呢?我说不清楚。
只知道告别黑暗和驱逐黑暗原本是一桩非常值得庆幸的事,只知道人类都喜欢火焰
和光明,只有野兽和小偷才喜欢黑暗。我们伟大的城市在对付黑暗的时候,备足了
各种型号的武器,蜡烛、电灯、霓虹灯、路灯、华灯、广告灯箱、探照灯等等,闪
烁缤纷,流光溢彩。无疑,它们对黑夜的杀伤力等同于手枪、步枪、冲锋枪、手榴
弹、远程炮这一类常规兵器,我们每天都准时动用这一系列“兵器”,目的正是同
黑夜作战。
几乎在所有的城市里,黑夜都是苍白的,含混暧昧的,似乎出席却不完全在场
的,倘若黑夜是一杯浓咖啡,城市之夜则是加了牛奶的;倘若黑夜是一个健壮的纯
种黑人,城市之夜则是与白人通婚数代的后裔。我们称赞一座繁华的城市时,常说
它是“不夜城”,一点不假,它确实是已经不存在真正的黑夜了。
渐渐,我们忘记了黑夜真实的面孔。而且我们从未感到需要它和怀念它,我们
对它的远去并无丝毫的遗憾。
但是,当你在乌龙布拉格和乌拉斯台第一天遇上它时,你始料不及,深感惊异
:原来,黑夜的面孔如此深刻地留在人的生命里,一旦久别重逢,如此令人伤怀。
久违了啊黑夜,我们的亲人!
在北塔山下,黑夜的怀抱徐徐展开,如同潮水渐渐淹没世界。开始,天空还是
发白发亮的,却使地面变得模糊不清了。原来在天黑以前,是地先黑的。后来天空
中出现了星星,好像是天空重新端出来一盘全新的星斗,那么大,那么亮,离地那
么近,对人那么不疏远。你马上就会感到,如果你的弹跳力能增加十倍的话,你会
腾身而起,试着跳起来去碰落一两颗星。
“星垂平野阔”,杜甫的唐朝是应当见到过这种黑夜的。
乌龙布拉格到了天真黑下来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
得一走出灯光的落围,下一脚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踩。尽管我们有电灯,但是在乌龙
布拉格,黑夜的势力大得多,就包围在我们门外,犹如大军压境、黑云压城,灯光
与夜色的界限被切割得整整齐齐,刀切一般。
在深黑的夜里,嗅得见浓墨的芬芳,夜的书法笔力雄健,墨意淋漓,酣畅饱满。
天地间龙蛇飞舞,鬼哭狼嚎,星汉灿烂。夜的艺术浑厚天然,有如神助。天地间一
片寂静,只见黑暗的江河在流动,风声若有,细听则无,夜潮涨落,层次分明。迷
离恍惚之中,有一无形之物上下翩飞,冲腾疾走,喘吐凝视。
在最黑暗处,是夜的瞳仁。
夜正注视着我,我想,我亦应有勇气去正视它、面对它。黑夜不仅不可怕,相
反,世界的一半正藏在它的羽翼下,包括真与美。而且,当我们理解黑夜的时候,
正是在认识自己,在血脉的源头,在生命的终点,两边都是无边无际的黑夜,我们
只是偶尔闪动的一些瞬间亮光。
最终,还要归还于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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