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些日相继看到两份“现当代诗人排行榜”,郭沫若都明显靠后,一些当红当
令的骄子,则高踞着前几把交椅。
一笑。举手投票的读者,或者加上津津乐道座次的局中人,显然忘了五四——
—对不起,我重温即将逝去的世纪,几乎篇篇不离五四,这也没办法,如同我叙述
这个时代的英雄总也绕不过毛泽东———五四是属于黎明、觉醒的,五四是属于地
火、熔岩的,五四是属于洪波、狂飙的。郭沫若的《女神》诞生于五四,而又挟紫
电青霜报效于五四。胡适在新诗的尝试上是第一。沫若在新诗的成功上是第一。凡
第一,都具有不可比性。人们说,《诗经》出,而四言诗立;《离骚》出,而楚辞
立;三曹诗出,而五古风成;陶渊明出,而田园诗有所宗;李、杜出,而唐诗鼎兴
;苏、辛出,而宋词昌盛……那么,说《尝试集》出,而新诗得以萌芽,初叶如花,
《女神》出,而新诗得以傲然挺立,亭亭如盖,是恰如其分的。沫若无疑是新诗史
上的女神。凡五四过来人,大抵都膜拜过他的《凤凰涅*1》,为他的“新鲜”、
“净朗”、“华美”、“芬芳”,为他的“热诚”、“挚爱”、“生动”、“自由”,
为他的“欢乐”、“和谐”、“雄浑”、“悠久”。试问眼下有几位诗家,能相埒
他在新诗史上一代宗师的地位?又有几部诗集,能像他那样在世纪的天幕上点燃起
长明不熄的炬火?
郭沫若在文化世界里的贡献,至少还有两道山脉,这就是三、四十年代的史学
研究和戏剧创作。前者以《中国古代社会研究》、《十批判书》、《青铜时代》、
《历史人物》、《甲申三百年祭》等为层峦,后者以《屈原》、《棠棣之花》、《
虎符》、《高渐离》、《孔雀胆》、《南冠草》等为叠嶂。自从盛唐化为前尘,诗
人的公众形象便迹近轻浮,或者趋于单薄。沫若不仅拥有以《女神》为代表的诗作,
还有学术研究与戏剧创作这两项重量级记录,因此,他的声名就显得比柳亚子、徐
志摩辈更充满张力。而比较起单纯的学者、戏剧家,他的生花之笔又意味着更加葱
茏的生命。
我接触郭沫若,是从《女神》。十五岁的少年,正徘徊在吴道子、郑板桥、达
·芬奇、列宾的门外,这节骨眼上,沫若出现了,《女神》出现了。“《女神》哟!
你去,去寻那与我的振动数相同的人;你去,去寻那与我的燃烧点相等的人。你去,
去在那我可爱的青年的兄弟姊妹胸中,把他们的心弦拨动,把他们的智光点燃吧!”
沫若三十余年前的期待没有落空,“女神”依然魅力非凡,她的长袖只轻轻一甩,
就使我义无反顾地离开画室,跟着他走进文学的殿堂。
我只远远地见过一次郭沫若,记得是六四年,在一个日本剧团访华演出会上。
同时见到的,还有曹禺、冰心。沫若面容清癯,身材瘦削,最触目的,是戴着一付
助听器。看上去,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甚至郁郁寡欢。回校途中,据一位和沫若握
了手的师长讲,他的手柔若无骨,比女人的还软。
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偶像?失落感不言而喻。好在,不久见到郭沫若五十大寿时
拍的一张照片,激情又缓缓流回血管。人是需要偶像支撑的,那年月,沫若于我不
仅是文学的引路人,更是跑道上的跨栏,沙坑前的横杆,我希望他永远是一项激励
人心的记录,永远保持最佳状态。沫若的那张照片,若干年来,我在他的许多选本
上反复看到过,最近又在他北京的故居兼纪念馆里看到过。读者一定不会陌生,照
片上,沫若左手照拂身前的幼子,右手高拄一支丈八长矛似的毛笔,笔杆上赫然刻
着“以清妖孽”四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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