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文革骤临,灾星高悬,郭沫若慌了手脚。他在人大常委会上表态,说:“几十
年来,一直拿着笔杆子在写东西,也翻译了一些东西……但是,拿今天的标准来讲,
我以前所写的东西,严格地说,应该全部把它们烧掉,没有一点价值。”沫若的这
番话经毛泽东批示后在《人民日报》发表,如同在举世的惶惶不安之中,又扔下一
颗重磅的燃烧弹。
类似这种要把全部作品付之一炬的表态,巴金后来也作过。据陈明远引述宗白
华的话,认为:“这是来自对于焚书坑儒的强烈预感,和在劫难逃的恐怖的直觉。
其潜台词是: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任造反派宰割了,饶我一条活路吧!”我倒宁愿
这是一种“夫复何言!”的反抗。
沫若文革中还有一些自轻自贱的言行,比如当面朗诵拍江青的马屁诗。如此一
来,他的政治人格黯然失色。沫若曾经在《女神》的《湘累》篇中塑造过屈原,那
气魄何等惊天动地!屈原向世界宣布:我的诗,我的诗便是我的生命!我能把我的
生命,把我至可宝贵的生命,拿来自行蹂躏,任人蹂躏吗?我效法造化底精神,我
自由创造,自由地表现我自己。我创造尊严的山岳、宏伟的海洋,我创造日月星辰,
我驰骋风云雷雨,我萃之虽仅限于我一身,放之则可泛滥乎宇宙。我一身难道只是
些胭脂、水粉底材料,我只能学做些胭脂、水粉来,把去替女儿们献媚吗?哼!你
为什么要小视我?我有血总要流,有火总要喷,不论在任何方面,我都想驰骋!
沫若话剧《屈原》中,更有一段脍炙人口的“雷电颂”:啊,这宇宙中的伟大
的诗!你们风,你们雷,你们电,你们在这黑暗中咆哮着的,闪耀着的一切的一切,
你们都是诗,都是音乐,都是跳舞。你们宇宙中伟大的艺人们呀,尽量发挥你们的
力量吧。发泄出无边无际的怒火把这黑暗的宇宙,阴惨的宇宙,爆炸了吧!爆炸了
吧!
炸裂呀,我的身体!炸裂呀,宇宙!让那赤条条的火滚动起来,像这风一样,
像那海一样,滚动起来,把一切的有形,一切的污秽,烧毁了吧,烧毁了吧!把这
包含着一切罪恶的黑暗烧毁了吧!
文革时期,郭沫若要能拿出几分屈原的骨气,该多好!可惜,沫若写活了屈原,
他本人却距三闾大夫的境地甚远。沫若虽然是富贵中人,到老似乎也没能树立彻底
的贵族精神。那真是一个翻天覆地,而又分筋错骨的年代,那个年代值得后人长久
地警醒。作为天纵英才的郭沫若,他本应做得比我们看到的更好。不幸的是,他没
能,因而给世人留下了诸多垢病。不过,问题不能简单地归结为他的人品———否
则,你又如何解释同样“郭化”“异化”了的数以亿计的脑袋?我这么说,绝无意
替郭沫若辩护,只是希望对那个“史无前例”的“历史断层”的反省,能够越出单
一的道德批判的平面,深入我们这个民族“体制链”以及“国民性”的内核。……
闲话打住,且说我的一位朋友去了趟云南,回京后,听说我在写郭沫若,特地打电
话相告,说:“郭老头子到处题诗,简直成了乾隆第二。他在新诗发展上是有成就
的,旧诗实在写得不怎么样。他要是有自知之明,当初倒不如把这些旧玩艺儿统统
烧掉。”“老兄,你恐怕主要是不喜欢他的晚年,但你应该看到这里还有别一层意
义。”我当即把他的话挡了回去。说郭沫若是乾隆第二,说他的旧体诗不如新诗,
这我都不想反驳。沫若对写旧诗有过解释,他说:“进入中年以后,我每每做一些
旧体诗。这倒不是出于‘骸骨的迷恋’,而是当诗的浪潮在我心中冲出的时候,我
苦于找不到适合的形式把意境表现出来。诗的灵魂在空中游荡着,迫不得已只好寄
居在畸形的‘铁拐李’的躯壳里。”但要说他的题诗是如何之差,不如统统烧掉,
未免失之过激。“我们没必要因人废言。”我对他说,“那些纪游诗,尽管形式有
点儿僵化,思想、技巧也未必都很高明,但应该看到,其中有一部分,是郭沫若与
祖国山川大地的亲切对话,是他的灵魂在相对轻松状态下的自然流淌!”情况难道
不正是这样的么?纵观郭沫若的一生,创作《女神》时代是在日本,研究甲骨文和
史学的高潮也是在日本;卢沟桥事变后脱身回国,总算可以和故国山川亲近了,但
那之后一直战火纷飞,阴云密布,腾不出身来也分不出心;好容易等到山河共和,
日月重光,谁知又遇上暴雨雷霆,天旋地转;难得有那六七年,终于拨冗偷闲,冲
出高墙围城,投身于无限广袤而又充满无穷慰藉的大自然。诗人永远追求空间。京
城太功利,书房太逼仄,唯有在大自然的怀抱,他疲惫的翅膀才又开始轻轻扇动,
负伤的灵魂才又得以慢慢复苏。
毋庸置疑,即使直面大自然,郭沫若的上述诗文也没能摆脱外界加于的束缚,
尽展个人怀抱。———浪漫的诗魂注定要以某种缺憾印证历史。有趣的是,沫若的
情性,倒是在笔墨纸张中得到了随心所欲的挥洒。比较起文学、戏剧、影视、绘画、
音乐、舞蹈等艺术形式,书法的确是最无拘无束而又最不惹是生非的品种。难怪古
往今来,骚人墨客、仁人志士都喜欢借之抚慰胸襟,张扬天性。沫若的书法自成一
格,他以行草为工,熔学识、肝胆、才情于一炉,尤钟前人“逆入平出,回锋转向”
之妙道,内力雄浑、绵密,外形沉稳、放达,存郁勃奋张之势,具磅礴峥嵘之象,
赫然令人想起他以《女神》为旗帜的浪漫主义情怀和狂飙气概。
这里,不妨顺便说几句乾隆。乾隆大帝的政务姑且撇开,他生平有两大癖好,
一、爱游山逛水,二、爱吟风弄月。皇上好吟,又好游,手泽免不了覆盖全国。仅
以上个礼拜天而言,我就在西山八大处和北大未名湖畔,两次碰到他的御题。乾隆
的诗作,据说有四万多首,产量天下无敌,质量却平平,因此,常常受到今人讥讽。
我觉得对于乾隆的这种雅好,完全可以换个角度看。作为出身于少数民族的天子,
他毕生致力于汉诗,虽然不够地道,有欠老到,说到底,也是对中华文明的一种认
同、宣扬和追求,没有什么不好。
还是回到郭沫若的纪游诗。遥想当初,沫若振纸挥毫,力驱龙蛇,多半是触景
生情,兴之所至,并没有奢望它流传长久。游人在他的条幅、刊刻前低咏轻吟,摄
影留念,注重的也不过是一种时代情结,文化符号。譬如说我,当日在泰山主峰拜
读沫若的“云雾移时合,雷霆指路迷。我来登极顶,果见众山低。”顿觉振衣千仞,
遗世而独立;在黄帝陵乍见他笔奔如风、人书俱老的淋漓大字,心头立时飞扬起浓
郁的诗情和苍茫的韵致;在司马迁墓咏他的“学识空前古,文章百代雄。怜才膺斧
钺,吐气作霓虹。”耳畔便仿佛响起历史的冲天啸吟。
去夏游武夷山,在宾馆和山脚,两次见到沫若的《游武夷泛舟九曲》,便随手
抄了下来。而后,当一行人乘着竹筏,沿清粼粼的九曲溪顺流而下,我便掏出他的
诗,仔细品味:“九曲清流绕武夷,棹歌首唱自朱熹。幽兰生谷香生径,方竹满山
绿满溪。六六三三疑道语,崖崖壑壑竞仙姿。凌波轻筏觞飞羽,不会题诗也会题。”
一边自得其乐,一边就想到,还是文化金贵。文化不仅仅是一种声色歌吟,更是一
种社会认同,一种时代的回应,一种化入目光融入血液的基因。莫道三代之下人皆
好名,这个民族走到今天,不能没有一批和山水融为一体的诗文,更不能没有一批
和山水融为一体的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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