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百多年前,法国思想家圣西门说:“假如法国突然损失了自己的五十名优秀
物理学家、五十名优秀化学家、五十名优秀诗人、五十名优秀作家、五十名优秀军
事和民用工程师……法国马上就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僵尸。”借喻发挥,我们完
全可以说:“假如神州大地突然失去了上至李白、杜甫,下至乾隆、郭沫若等人的
题咏,这片国土将会变得无比寂寞。
在我们这个世纪,毛泽东既擅书法,又具才情,本可使大地变得更加文采斑斓。
但是,毛泽东似乎别有隐情,他曾明确指示“我们不要题字”。鲁迅是另一个最佳
人选,可惜他既无闲暇,更无兴趣。其他的文人墨客,骚人志士,不是没有足够多
的机缘,就是没有相当的身份。唯有郭沫若各项条件具备,对他而言,散布在各地
的纪游诗文,如同在龙钟老态的文学躯干外又分出的一根嫩杈,虽然不及主干的苍
劲挺拔,却也花繁叶茂,清香扑鼻。这是另一种发挥,平地亦高峰。
不久前去河南林州,中午从北京出发,傍晚五点半抵达安阳,出站后的第一个
向往,就是驱车去殷墟博物馆,亲炙郭沫若的墨泽。沫若这会儿在我心头,既具体,
又抽象。说具体,殷墟是甲骨文出土地,沫若和罗振玉、王国维、董作宾并称甲骨
文研究四大家,他不可能没有到过这里,更不可能没有留下题咏。换句话说,假设
连沫若都没有留下诗词,上述诸公,我们还能指望谁?说抽象,自打那次在乾陵劈
面直视郭老,心下打了一个激灵,郭的题诗、题字,对于我,亦已转化为一种广泛
意义上的山林气象,湖海意韵。彼时彼地,绝大多数的游人———我相信———并
不在意他是否著述等身,地位显赫,白璧无瑕,而仅仅把他看作一只随风而振的风
铃———文化的风铃。话说那一天,我正是追蹑着虚空中的铃音,在殷墟博物馆兜
来兜去。你说怪不,临了,居然没见着沫若的任何手书。问一位年轻的女馆员,答
说不知道。这怎么会呢?这怎么会呢?想要再问,对方忙于下班,懒得答理。只好
怏怏退出。一路愁眉不展,像是错过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第二天游红旗渠,惊讶崖上刻着的“红旗渠”和“青年洞”,都是郭沫若的手
笔。问东道主、散文作家唐兴顺:郭老什么时候来过这里?答说大概没来过,这字
是别人登门请写的。又问:郭老有没有到过安阳?答说到过,并顺口背出他的《访
安阳殷墟》一诗。诗云:“偶来洹水忆殷辛,统一神州肇此人。百克东夷身致殒,
千秋公案与谁论?”在殷墟擦肩而过的,却在太行山麓抵面了。也算千里有缘。恍
惚又觉得,沫若的作派———这里指的不是他的一生,而是他晚年的直面山河——
—就有点像这红旗渠水,从千山万壑的那头曲曲折折地流来,在平地打一个转,翻
一路浪花,然后又向历史深处,泠泠淙淙地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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