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西藏高原的西北部,曾存在过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王国,那就是西藏最值得去
的地方之一:阿里地区札达县的古格。
现在,我就在古格。古格在历史上曾称为“象雄”,汉唐史册称之为“羊同”。
七世纪时,第42代藏王“赞普”朗达玛站在世俗贵族一边,反对僧侣干预政权,采
取了一系列禁佛措施。烧毁寺庙、佛经,驱逐并杀戮僧尼。原本崇佛的雪域西藏一
片惶恐,各寺各教派的僧尼做鸟兽散。正在圣地察耶巴隐匿修行的康巴僧人拉隆·
白多吉愤然下山,此圣地处于一座深山之中,离拉萨约一天的马程。他骑马赶到拉
萨,在最神圣的大昭寺门前刺杀了朗达玛。
吐蕃王室大乱,朗达玛的两个儿子被一些大贵族分别挟拥,各割据一方。多年
后,朗达玛的孙子贝科赞被乱民杀死,贝科赞的儿子吉德·尼玛衮带着三个亲信在
100 骑兵的护卫下,逃往阿里。他在阿里土王的帮助下,占地称王,以延续吐蕃王
室最后一缕香火。
古格王国从一建立,就处于周边一些小王国及主要敌对国拉达克的战争威胁之
中。因而,位于扎布让的古格王国都城及其属城,都在山上修建了易守难攻的城堡。
托林寺76岁的老人次仁顿珠·阿旺多吉告诉我,古格王国全国人口4 万多,按当时
10人抽一兵丁的规定,古格拥有一支4000人的军队。
古格的都城就建在扎布让河谷一座突兀的土山上。土山山势陡峭,四面临崖,
仅有一条隧道通往位于绝顶的王宫。山下拱卫着密如蜂巢的居民洞穴式建筑,再往
上则是鳞次栉比的各式佛殿、坚固的碉堡和一道道厚实的护墙。
大约在360 多年前,由于古格国王以亲密的态度支持西方异教徒到象雄地区传
教,朗钦藏布(象泉河)流域的扎布让于是有了尖顶的天主教教堂,天主教传教土
高吭的布教声与佛教的僧人浑厚低沉的颂经声,此起彼伏。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
的900 多名古格喇嘛和土民突然暴动,包围了依山而建的都城。
他们愤怒地要求国王赶走异教徒。
正当古格国王的勇士全力平息叛乱的时候,与古格相临的克什米尔拉达克支持
叛乱者,乘机出兵,攻克了古格王国境内一个个城堡,最后兵临古格都城之下。
这是夏季的一个日子,天气闷热,古格王国的都城已被围了月余。国王墀扎西
巴病卧王宫,外面喊杀声、战鼓声,一浪高似一浪。
“卫兵。”国王挣扎起身,喊道。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羊毛绒的帷
幔被掀开,身披铠甲的卫士长气急败坏地:“我的国王啊,拉达克军队已攻上山来!”
额头扎着红布带的国王在卫士扶持下,来到王宫外。山顶几乎没有风。山下成片的
建筑,有的房屋倒塌,有的碉堡冒着火焰和浓烟。山坡上、护墙边到处都是死尸,
暴民和拉达克人如蚁一般涌上山来,残存的古格战士还浴血搏斗,殊死地守卫着通
往山顶王宫唯一的甬道。刀、剑碰磕中,清晰地听得到箭矢划过空中“嗖”、“嗖”
的声音。“国王投降!国王退位!”的喊声震天。
远处的天边,已泛起血红的晚霞。作为古格国第二十八代君主的墀扎西巴,仰
天长叹一声,举起胸前的小十字架:“全能的主啊,不能为了我这个无能的国王,
让我的子民遭此苦难。”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对卫士长下令,“罢战请降吧。”卫士
长伏地重重磕一头,哭泣而去。
那天,古格遗址的守门人旺堆从衣襟下掏出一串钥匙,念念叨叨地打开了已涂
了新红漆的大门。他指着尘土很厚的石阶说,往上走吧,就一条路,我在山下喝酒
等你们,自个儿慢慢看,不过,不准拿任何东西。
灼人的阳光从蓝天倾泻而下,踩着光裸的卵石滩,我挎着照相机,顺干燥的石
道上山。整座土山在晨曦中抹上了浓重的桔红色,参差不齐的建筑残骸拉出大片的
阴影,显得十分神秘。每一座留有烟熏火燎痕迹的土洞、每一块残壁、每一根退色
的殿堂立柱,甚至每一块小小的泥佛像,都能令人浮想联翩。山坡上、石道旁,比
比皆是遗弃的箭杆、铠甲残片、破碎的藤编盾牌、土坡和屋顶上剩余的一堆堆卵石。
我拾起一枝已被太阳晒裂的箭杆,轻轻一掰,就碎了。眺望山崖上密集的洞穴,我
脑海中立即浮现出数年前在三岩的印象。雄松区协中山上,陡直的崖壁上不正是这
种洞穴吗?而且都造形都极为相似,古格、普兰有过同一阶段的历史,文化和宗教
一致,所以普兰和古格的洞穴相似不足为奇。奇异的是远藏东的横继山区,也有过
相似的洞穴。打开地图,从西藏最西部的阿里,到最东部的金沙江畔,手指沿喜马
拉雅山脉划过一个弧形。难道在古远的时候,西藏高原沿喜马拉雅山脉有过一段时
间漫长的洞穴人时代吗?
在拉康嘎波大殿,泥塑的神像大多已倒塌,剩下的神像不是肢干不全,就是没
头颅。我们打着手电筒进到金科拉康(坛城殿),墙上的壁画还清晰可见。方形的
殿堂中间是用土坯砌成的坛城。土台的矮墙上法轮浮雕。地上非常零乱,有土块、
小木质构件,还有早先来过的人丢下的纸张,而且,我还看到几个烟头。
漫步在古格王国遗址的废墟,如同走在一段干枯的河床,高大的河岸、裸露的
石滩,仍能感受到曾经的河流那汹涌澎湃的力量。
我站在山顶王宫前的台地,山风吹乱我的头发。我不由为古格都城的地势叫绝。
居高临下,后面三面环山,前方临水,唯我独尊的王者之气和天时地利的自信,油
然而生。眺望远方,蓝天大团的白云很低地压在连绵起伏的土山上,给人以十分苍
凉的感觉。从山顶残存的碉堡、护墙和交错的壕沟上望下去,山下蜿蜒的河流,植
被稀少的象泉河谷尽收眼底。不远处的河滩上,仍可以看见西藏高原第一座天主教
堂的废墟,高耸的十字架已荡然无存,古老王国昔日蓬勃的生命已经消失,剩下的
两个土塔和残垣断壁,寂静地面对五彩缤纷的苍穹。现在能看到的历史史料,都认
为1630年古格王国灭亡于拉达克军队的入侵。但是我想,可能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
:西方与东方在宗教与文化上的冲突,导致了古格王国的毁灭。那时的西藏,历经
十三世纪以来萨迦、噶玛、帕竹几个政教合一政权的更迭,到十六世纪初宗喀巴的
宗教改革,格鲁派势力如日中天。再加之清朝大皇帝对达赖、班禅的敕封,藏传佛
教中的格鲁派(黄教)在广袤的高原取得了统治地位,仅剩王权仍然至高无上的古
格王国偏安一隅。受卫藏地区寺庙集团主权的影响,古格的黄教势力也逐日庞大,
大有入主王宫与国王分享治理国家权力的趋势。
现代人谈起古格,总为它的断断续续的历史而感到神秘莫测,也为古格的建筑、
雕塑、壁画艺术感震惊和迷惑。虽然,西藏高原地理的原因,使之保存了数千年不
变的民风民俗及其质朴的艺术特征,但应该想到,人类各民族的历史总是相互影响,
交融在一起。西藏亦概莫能外,只不过相对要独特一点。
后来,每当我和朋友谈起阿里,在地图上指点古格的方位时,立即就产生一种
临空鸟瞰的感觉。古格地理位置很独特。向东,是广阔的汉藏文化区;北边和西边,
是鲜明的伊斯兰文化区;南部则是印度文化区。阿里多种文化的混和,还可以再远
溯到公元前300 多年,雅典人、斯巴达人将西征的波斯人阻挡在欧洲大门之外,接
下来,马其顿的亚历山大,雄心勃勃地将他帝国的疆域扩展至喜马拉雅山南麓。于
是,古希腊的文化随着欧洲人武力的扩张,也越过波斯湾,在印度河流域留下深深
的印迹。
74岁的旺堆个头矮小但看上去很结实,给人第一印象是他的大鼻头。他骄傲地
告诉我,他是扎布让人,祖先就是古格王国的臣民。旺堆记得到他为止已经是第四
代古格遗址的看守人了。在扎布让村旺堆家的院落,一个老妇人正坐在墙下捻毛线。
旺堆说,这是我阿妈。我大声问老人年纪,老妇人掐了一会儿骨节粗大的手指,嘴
里念念叨叨,“109 岁啦。”她张开无牙的嘴对我笑。
旺堆家是村里最大的家族。他有六个孩子,其中两个在县里工作。三个妹妹也
住在扎布让村。旺堆经常像公鸡一样在村里的走来走去。他每月有150 元工资,在
村里是了不起的人物。县里、地区、拉萨,甚至北京来的客人,要看古格遗址,都
免不了要找旺堆。土石结构的房子里,经常是宾客满座。旺堆笑呵呵地抽烟、喝酒。
他脾气也大,如果不高兴的话,无论怎么求他,无论你是多大的官,他都坚决地摇
头,不从腰带下解下他宝贵的钥匙串。旺堆眯着眼睛说,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先后给
到古格来探险的外国人当过向导。“我在15岁时,有两个外国人来过扎布让。政府
派一个叫扎西的人当翻译。因为扎西去过印度,会讲英语。两黄头发老外不知道这
是座了不起的都城,以为仅仅是扎布让普通的一座寺庙。”旺堆眼神得意,“我就
是不告诉他们,这里以前是古格伟大的都城。”我从一些资料中知道,早在1912年
和1948年,英国探险家麦克沃斯·杨和意大利藏学家杜齐曾先后到过古格考察。不
过书上记载,他们把古格当做了一座建筑较为独特的寺庙,外国人的马队离去时,
带走了几驮珍贵的艺术品。我只能善意地想,外国人少不了要送几瓶酒给旺堆的先
辈们。就在守门人云里雾罩的时候,来自异乡的探险家们乘机搜罗了一番。
旺堆的父亲叫尼玛次仁,是阿里宗专门指派的古格遗址看守人,1959年,旺堆
接替父亲的职责,当起了每月薪水有10个大洋的看守人。那时,仅有四、五户人家
的扎布让村离古格遗址不太远,走路约半小时。为了看守遗址,旺堆的祖先在山下
孤零零地盖了座小屋。后来,地区文管部门又加盖了一间,还专门给小屋修了院墙。
他的先辈们一辈子都只是从山下小屋到村里,再从村里到小屋,尽看守之责。旺堆
相比之下,则要“现代”得多。他当过民兵,1963年入党后还做了几年风光的乡长。
说起往事,旺堆的大鼻头闪闪发光,“我在1964年作为西藏少数民族代表团的成员,
到过北京,”旺堆张着没牙的嘴,笑得满脸开花,“我还见过毛主席呢。”如同古
格用壁画记载历史一样,前几年来古格考察的自治区文管会的画家蔡显敏给旺堆画
了几幅肖像:后来,又有一些画家来过古格,无一例外,他们都在旺堆的小屋墙上
用夸张的笔法,留下了有关古格看守人旺堆历史的“墨迹”,其中就有旺堆和毛主
席手拉手的场景。我在上山去遗址前,旺堆得意地说,好好看吧,特别是拉康玛波
(红庙)、拉康嘎波(白庙)墙上的画。
古格遗址凡是经过维修的建筑,都涂了鲜艳的油彩,与古旧的残恒断壁夹杂在
一起,让人视觉很不舒服。然而让人瞠目的是古格建筑内残存的壁画。
的确,也唯有壁画称得上古格遗址真正的精华。就拿我在拉康玛波神殿看到的
几幅壁画来说,印象最深亦最有价值的是“古格庆典乐舞图”和“王室成员礼佛图”。
这里的壁画是人类文化杂交融合的真实记录,同时也将古格的鲜为人知的历史凝固
下来,使那神秘古国的风貌永存。壁画留存了古格时期民众劳作、乐舞杂耍及王室
成员、周边小国朝贺使节的座次情景。从以红、绿、蓝三色为主的画风而言,带鲜
明的印度阿旃陀彩绘特点和波斯、希腊艺术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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