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像旺堆曲曲折折的生活经历一样,令我震惊的还有一道土沟里的藏尸洞。洞在
半人多高的土壁上,我爬上去,一股臭气扑面而来,令人几欲窒息。洞很深,分里
外洞。外洞不很大,满地是散乱的呈黑色肢体,没有一架完整的干尸。里洞宽敞许
多,但臭气太重,我没敢进去。倒是军人老吉胆子大,他说里洞可能还有宝贝。老
吉爬进洞,脚踩得干尸的肢体喀嚓喀嚓响,如是踩在干木柴上。以前,文管会的人
来时,早已对藏尸洞做了清理,据说当时还有四十多具完整的干尸,有的还着有衣
服,戴有首饰。
对藏尸洞说法不一,有人认为是当年拉达克人攻下古格城堡后,将杀死的战俘
集中丢进了这个宽大幽深的土洞。也有的人说是守卫都城的古格士兵在一番血战后,
不愿做拉达克人的俘虏,最后退到这个洞里,集体自杀殉国。
当然,也不排除这种看法:古格王国自然环境十分恶劣,长年干旱少雨,到处
是荒沟土林,耕地又少,因而古格人当年采用了壁葬或洞葬的方式。因为,文管会
考古人员在对遗址进行考察时,在一座洞窟的墙壁里发现了一具完整的幼女干尸,
尸体用布包裹,保存完整。
从现存30多万平米的古格遗址来看,当年古格都城的建筑规模是相当惊人的。
200 多米高的土山上还残留着1300多处洞窟式民居、宫殿、寺庙的废墟。到处是战
争留下的片片狼藉。
但是在1624年的夏天,两个风尘仆仆的传教士看到却是一番迷人的景象。
葡萄牙耶稣会传教士安东尼奥·德·安多德和马努埃尔·马科斯,打扮成到西
藏岗底斯神山朝圣的印度香客,经过印度的莫卧儿王国和克什米尔地区多个小王国,
穿过干燥的峡谷,来到了鲜为外人所知的古格王国的都城扎布让。
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坡上,两个西方人像疲惫不堪的辛巴达穿越了沙漠以后,终
于看见了繁华的巴格达城那样惊喜万分。他们的眼前是庞大的依山而建的城堡。城
堡上旌旗飘扬,偶尔传来沉闷的号角声。土道上,急驰而过的马队带起一溜尘烟。
鸟雀喳喳的田野里,劳作的妇女此起彼伏唱着悠扬的歌。良田、绿树、低矮的农舍,
阡陌纵横,一片生机。头发零乱、骨瘦如柴的安多德感叹道:“主啊,耶稣!感谢
您给我———您最忠心的仆人,打开了世界上最神秘上的一扇大门。我将竭尽全力
将您的福音传播到这片大地的每个角落,让这里的每个异教徒都沐浴到主的光辉之
中。”在那个世纪,葡萄牙人的探险和发现精神是无与伦比的。当然,安多德神父
深入西藏高原也不仅仅是为了传教。安多德等人除了圣经,还随身携带了测量仪器。
他们一路走,一路详细记录了艰苦旅程所需的日期,有关他们沿途所经山脉、河流、
道路、村庄以及气候变化等测量数据,就记载了厚厚几大本。
安多德来到扎布让时,国王与王弟正是矛盾重重,一个拥有王权、主宰生民的
国王,另一个则是古格藏传佛教格鲁派的领袖人物。那时藏传佛教在古格已有很高
的地位,如同国教一般,僧尼如云,绝大多数的国民亦信仰佛教。活佛和大喇嘛的
话,分量与国王旨意基本不相上下。西文异教徒的到来,无疑给国王削弱王弟的势
力和影响提供了难得的机会,同时也开阔了封闭于高原荒漠之中的古格国君眼界。
没多长时间,安多德就取得了国王和王后的信任。他每日出入王宫,给王室成员宣
讲《圣经》,介绍欧洲的哥特式建筑、国王与大主教的关系、印度的天主教区以及
异域的风土民情。
一日,从山顶台地上的王宫议事大厅出来,蓝天白云下,山风徐徐,国王和王
后心情十分愉悦。刚刚不久,王弟和安多德就各自的信仰进行了一场辩论。以往以
辩才著名的王弟,这一次在安多德丰富的自然、地理、人文知识面前,显得有点语
无伦次。结果,还是国王机敏地中止了辩论。
国王指着山下河边的台地说,“神父,您的教堂就建在那里吧,我把那块肥沃
而美丽的土地赐与您。”安多德恭敬地弯一下腰,说:“尊敬的国王,我不仅是您
的仆人,而且也是上帝的仆人。上帝的福音将从您赐与的教堂传遍古格,让更多的
人开启智慧之窗。现在,我和国王陛下,还有尊敬的王后您,离上帝更近了。”站
在国王身后的王弟重重地哼了一声,“国王,不要被异教徒的邪说蒙住了您智慧的
双眼,背弃我们古老而纯洁的信仰。如此放任异教徒玷污雪域这片佛土净地,会触
怒您的臣民啊。”国王转过身,看着身裹绛红僧袍的亲兄弟,轻声地说:“佛也说
慈悲为怀,总该让这异乡人有个居住的地方吧。”王弟本想再劝说几句,结果一道
闪烁的亮光让他闭上了嘴。阳光下,他看见国王脖子上戴着一道金属项链,项边下
端坠着一个小巧的带花边的金十字架,而王后,则始终以敬仰的眼光看着高鼻蓝眼
的安多德。
几个月以后,扎布让的居民们惊讶地看见,一座别致的房屋出现在都城城堡下
的河岸上,屋顶高高的十字架直指蓝天。便捷的天主教信仰方式,很快就能找到
对信仰的心理依托。这和仪式繁杂、讲究又带着浓厚本土原始宗教神秘色彩的藏传
佛教,形成鲜明对照。在王后的带动下,一些王室成员接受洗礼,皈依了天主教。
国王虽没接受洗礼,但是他明显对来自西方的天主教传教士持支持态度。在教堂落
成的那天,国王亲自携王室成员参加了落成典礼,并慷慨地向安多德的教堂赠送了
6000块金币。后来,每逢礼拜天,国王都要从王宫下来,到教堂听神父布道。闲暇
时,还常常和安多德神父在教堂旁的花圃内散步聊天。传教出人意料地进展顺利,
藏族教徒很快增至200 多人。安多德在给印度果阿地区的耶稣教会会长的信中,喜
气洋洋地写道:“国王全力支持了传教,并支付了建立教堂所需的全部费用。高大
的十字架顶端包着镀金的铜皮,在阳光灿烂的扎布让河谷闪闪发亮,格外引人注目。
它证明,基督教已在这佛教盛行的偏远山区获得承认,主的福音将广泛地深入人心。”
现在,伦敦大英博物馆还保存着古格传教士的一些信件,有的信件记述了安多德等
人在古格传教及古格王国灭亡的一些见闻。经过战争的破坏和大自然的风风雨雨,
人们以为安多德等传教士留在古格的实物已荡然无存。连杜齐等西方探险、考古老
手,在古格城堡遗址和昔日教堂的废墟中,像猪拱草一样地细细翻找,都未寻到安
多德等人在古格时期的遗物。哪怕是一片纸或一小块圣物,都是一个奇特时代的见
证和珍贵的文物啊。然而,在这个世纪的八十年代,西藏自治区文管会在对古格的
考察中,意外地在一个洞窟内找到一个藏传佛教的跳神面具。令人震惊的不是这个
面具的骷髅头形状,而是糊面具的纸:纸上有手写体的葡萄牙文《圣经》!这些葡
萄牙文字无疑是当年传教士留下来的。可以想象,当天主教教堂和异教徒的物品被
焚烧后,喇嘛们拿抄写《圣经》的纸张糊做面具,戴着它跳神驱邪,心情是如何的
愉悦。
天主教的布道声在古格上空飘荡了四年以后,眼看信仰天主教的教民日渐多了
起来,不同宗教、不同文化、不同的种族信仰,当然更主要的是世俗权利的争斗,
尖锐的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当时,国王因病卧床王宫,安多德也因其在佛教盛
行的古格开劈了新教区,奉命返回印度,升任果阿教区的大主教。喇嘛们煽动的暴
乱和敌国乘机入侵,终于演绎了一出灭国的历史悲剧。
我站在古格遗址的山顶,看着满山的残垣断壁,感叹命运的变化多端。在青藏
高原的西部,一个有700 多年历史的古老王国灭亡了,古格最后一位国王,穿着织
地细腻的白羊绒长袍,走在风沙漫漫的土道,他和走在身后众多襟袍褴褛的古格士
兵和男女居民,作为战利品,被拉达克士兵押往异国他乡。古老而久远的吐蕃王室
最后一丝纤弱的命脉,随着古格的灭亡而终结。在以后的岁月里,昔日雄伟的城堡
在风雪侵袭、雨打日晒中慢慢消蚀,仅剩下被战争残酷洗劫过的古格王国遗址,静
静地隐匿在浩翰的土林荒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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