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对出版社来说,出版《修道院纪事》大概曾经是一桩很郁闷的生意。萨拉玛戈
的这部长篇小说1996年8 月发行第一版,印数1 万册,直到1998年11月,这些书才
大批出现在北京的书店里,这时的萨拉玛戈已经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据瑞典皇家学
院的授奖辞:若泽·萨拉玛戈的充满丰富想象力、同情心和反讽的譬喻,不断推促
我们再次体会难以捉摸的事实。他的智慧和敏锐的洞察力相辅相成……
看起来事情是这样的,那一万册《修道院纪事》两年来大部分没卖出去,它们
积压在仓库里,直到某一天,《新闻联播》里传来好消息……
说这件事不是为了发感慨,作事后诸葛不是显示一个人的智慧的恰当方式,我
无意指责我们的读者不识货,谁知道萨拉玛戈呀,反正我不知道,如果他没有获得
诺贝尔奖,我肯定不会买一本《修道院纪事》。
但有一个问题值得追问:我们为什么不知道萨拉玛戈———这个葡萄牙作家?
对了,原因就在这里:他是一个葡萄牙作家。
对于葡萄牙文学,我所知甚少,多年前曾买过一本中葡文对照的卡蒙斯诗集,
因为有精美的插图。但诗集的名字现在却记不起来———书早就丢了,当初也并不
曾读。最近看《葡萄牙人在华见闻录》,才知道这位大诗人曾与中国有一段渊源,
1553年,卡蒙斯在一次街头斗殴中杀死一名军官,被流放印度,此后浪迹东方十余
年,1558年起居留澳门,担任“失踪和死亡者财产管理人”,其间写下长诗《卢济
塔尼亚人之歌》,是为葡语文学的不朽经典。1831年,后来成为汉学家的商馆大班
德庇时写过一首题为《在贾梅士的石洞》的诗,见于龙思泰的《早期澳门史》:据
说贾梅士从这个石洞的微弱光线中,寻得安宁来写下他不朽的史诗。
在幽暗的石洞中写诗,这是富于诗意的情景,但可行性令人怀疑。实际上,卡
蒙斯在澳门并非穴居,他住着一幢洋楼,有大花园,附近是个石洞。二百多年后的
1794年1 月15日,这幢房子迎来了另一位住客:刚刚结束对大清帝国访问的马戛尔
尼,这位备受挫折的英国使臣一腔郁闷,暗自酝酿着1840年的炮火硝烟。
———中国人很久之后才知道马戛尔尼在想什么,也并不知道澳门曾有一位葡
人“诗圣”,这并不奇怪,当卡蒙斯在中国的土地上写作时,他肯定也不曾想过,
那些黄肤黑睛的东方人有朝一日会读他的诗。在时空的这个点上,在这幢房子中世
界是多重的,劈面相逢的人们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么,现在呢?据说现在是全球化的时代,一种普世文化将把我们融为一体,
地球只有一个,是不是世界也只剩一个了?对卡蒙斯的后辈萨拉玛戈来说,对我这
样一个中国的专业读者来说,事情都不那么简单。没有诺贝尔奖,我不会知道萨拉
玛戈,现在我知道萨拉玛戈了,但他是否就由此进入了我的世界?
我的世界,或者说我的文学世界是一座巨大的万神殿,其中的莎士比亚、托尔
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楼拜、卡夫卡、福克纳、博尔赫斯、纳博科夫、三岛由
纪夫等等等等———均是“夷人”,为免数典忘祖,我会加上李白、杜甫、王维、
苏轼等人,当然还有曹雪芹、鲁迅,愿他们的灵魂在这个天堂中安息。
这个世界是百余年间建构起来的,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部翻译史和一部接受史的
结果,不过我可不好意思说此事只关文学,不涉烟火,谁都看得出来这个世界是政
治性的世界,百余年间国际政治的势消势长、合纵连横,决定了中国这个后发展国
家的文学图景。所以说句不恭敬的话,大英帝国不仅有女王、纺织机、海军和鸦片,
还有莎士比亚,这位伟大戏剧家是殖民体系的一部分。就像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席
位分布一样,我们心中的世界文学也首先是英美文学、俄苏文学和法国文学,当然
还有德语文学和日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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