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按说我们是穷人,我们与一切被压迫、被剥削民族会发生天然的共鸣,新文学
运动中,鲁迅等人曾致力于译介弱国、穷国、小国的文学。这表明,当中国文学进
入“现代”,我们不得不在世界背景下建构我们的传统、确定我们的认同时,曾经
歧路彷徨,有过各种各样的思路和取向。但鲁迅等人当初推举的作家大多没有被我
们记住,这其中的原因极复杂,倒不一定是那些作品不好,我们的记忆并非一个公
正的文学院,所有作品在这里经受达尔文式的优胜劣汰,恰恰相反,那些对我们自
我形象的形成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的“他者”优先、充分地进入记忆并留在记忆中。
对1840年之后的中国历史的叙述可以根本忽略土耳其、埃及、波兰或者希腊,但不
能忽略那些把中国推入持久的现代性焦虑的国家,我们的确看到了世界,但我们眼
里的世界并不像它本来那么大、那么丰富,它是一个简单的体系,这一方是中国,
那一方是英国、美国、法国、德国、日本,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所以,我不敢担保萨拉玛戈会在我的、或我们的文学世界中获得一个持久的地
位,即使有诺贝尔奖担保也未必行,比如现在谁会想起尼日利亚的索因卡、埃及的
马哈福兹、南非的戈迪默、波兰的博申斯卡娅?看起来事情是这样的:尽管身处西
方的东方,是第三世界国家,但我们具有远比瑞典文学院更锐利的势利眼———当
然,我们看到了昆德拉、看到了马尔克斯,但那是因为从他们身上我们看到了梦想
中的自己:不是黑人、不是女人、不是伊斯兰教徒,由第三世界凯旋式地进入第一
世界的殿堂。
但还是看看萨拉玛戈吧,尽管葡萄牙远在那个伟大欧洲的边缘———《修道院
纪事》由范维信翻译,曾获中国作家协会的彩虹翻译奖,大概是实至名归,“信”
字不敢说,我又不懂葡文,“达”和“雅”是肯定的。在我的想象中,萨拉玛戈的
原文就应该是这样的,神游天地,清明硬朗,这位全能的叙述者能写很好的白话文,
在操持汉语的中国当代作家中,有此造诣的也真是不多。
当然这不是什么新发现,王小波就曾经表达过对诸如王道乾这样的翻译家在语
言上的倾慕,他们隐藏在译本背后,不断向我们展示现代汉语能够多么精确、文雅、
庄严、深微,———“文雅”是个刺眼的词,如果我写了一篇小说,你看过之后对
我说:语言很文雅,我就不知道你是夸我还是骂我。现代汉语的趣味中心从来不是
文雅,是尖刻、愤怒、铺张扬厉或者嘻皮笑脸,等等,但肯定不是文雅。我也想举
几个文雅的例子,比如周作人、比如张爱玲,比如张爱玲那个薄癰得深情的爱人胡
兰成写的《今生今世》,但偏偏这些人都有各种各样不体面的历史问题,胸中不正
则眸子目毛焉,在现代汉语中,似乎是胸中不正则笔头文雅,这其中的关节说起来
夹缠得很,暂且按下,另表一枝,那就是翻译家们的“文雅”。
文学翻译是一种奇妙的经验,你用自己的文字把一部过去的、一个人用另一种
文字写下的作品重写一遍,这时你是另一个“这个人”。博尔赫斯在一篇短文曾谈
到《鲁拜集》的作者欧玛尔和英译者菲茨杰拉尔德,他猜测:或许欧玛尔的灵魂于
1857年在菲茨杰拉尔德的灵魂中落了户。
所以,对于身处本世纪颠簸险恶的历史风浪之中的许多知识分子来说,翻译是
一种幸福,它本身就具备意义,这种意义不必经过检查和认可。当然这部作品可能
是“供批判用”的,但至少,你可以通过对另外“这个人”的忠诚维持对自己的忠
诚、对他的文化背景的忠诚,所以,翻译曾经意味着“生活在别处”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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