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语言上,翻译家同样“生活在别处”,这个“别处”有强硬的纪律,它要求
克制、谨慎,竭尽全力表达另外一种声音,你的语言因而与日常语言保持着距离,
你甚至会尽力避免日常语言的侵入,因为它携带着“此时此地”,它将搅扰那个来
自过去、来自异域的声音,而你应该让这个声音在你自己的声音中从容地流淌,在
这个过程中现代汉语在书面上———由书面到书面———被考验、被创造。
如果你把文雅视为在深厚的文化背景中对纪律和规范的自由的遵从,视为从心
所欲不逾矩,视为带着镣铐的曼妙舞蹈,那么这种文雅的语言就在那些优秀的翻译
作品中,它们是现代汉语的另一副面目。
经常有人指责现在的小说语言不好是受了翻译的影响,的确,恶译、滥译滔滔
者天下皆是,坏的小说、坏的语言也天下皆是,大概到二十二世纪仍然如此,你硬
说这之间有什么关系,也永远说得通,但千万别一回头碰上你们家大人,老爷子断
喝一声:怎么就不知道学好!
因为好的翻译、翻译作品中好的语言是有的,比如《修道院纪事》。
萨拉玛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过:“你要知道,我有个越来越坚定的想法,那
就是我们全都是些可怜的魔鬼,全都是。”“我们都是可怜的魔鬼”,这句话被国
内期刊一篇介绍萨拉玛戈的短文用作题目,可见它很对作者的胃口,当然也合了我
们这些比较专业的文学读者的胃口,萨拉玛戈这么说了,我们会觉得他很深刻。
但是,“魔鬼”在萨拉玛戈的语境中意思极为复杂,可不是《西游记》里的牛
鬼蛇神,他可能是欲望、是现世的欢乐,可能是理性、是现代性,可能是一个反叛
者。所以当萨拉玛戈说“我们都是可怜的魔鬼”,我很想知道它的上下文,否则就
不可能了解萨拉玛戈究竟想说什么。
至少在《修道院纪事》中,萨拉玛戈是用一种庄严的声音说:“我们人民……”
当然,在中世纪末期的天主教语境中,“我们人民”差不多也就是“可怜的魔鬼”
;而且,当小说中的人们梦想着飞起来,终于飞起来,但最后又落回地面时,主体
和理性的力量与限度呈露无遗,这是一部“现代性”的神话,人宣告上帝死亡,魔
鬼胜利了,但魔鬼在胜利的同时发现了自己的可怜。《修道院纪事》是复杂的,有
多种解读的可能性在我们面前展开,但在我听来,“我们人民……”这个声音浩大、
悠长,它超越了嘈杂,在文本中回荡。
读《修道院纪事》前,刚看完了王安忆的中篇小说《隐居的时代》,震惊地发
现她写的是“人民”,———这是一个多么复杂的词,令人百感交集,中国的当代
作家痛入骨髓地知道,当有人宣布“我们人民……”时,其中潜伏着深重的危险。
一种本能的写作禁忌由此形成:不存在“我们”,只有一个一个的“我”,这个
“我”是不可被代表、不可被化约的———这个逻辑推到极端,“我”也是不可被
超越的。
但王安忆却坦然地描绘着“人民”的形象,在她为此写的创作谈《柔软的腹地
》中,她说:我其实是想写“人民”,但“人民”这两个字却是不好平常地出口的,
由于它的神圣,就显得有些夸张,不真实。可我真的是在写它,写它的浑厚、结实,
它是那样一种紧密的组织,紧密到质地变成柔软。它几乎是打不散的,外表打散了,
内里的力量则又将它集合起来。由于频繁地打散与集合,它看上去不免是变形的,
有失均衡,可是却更有力度。它艰难地汲取着养料,滋养着自己。由于汲取养料的
费力,它又一次变形,失去均衡,可是,纠结的力量再一次增加。这样的生命力不
是单纯依靠时间和智慧来成就的,它还是靠着一种渴望。渴望什么呢?渴望活下去。
这是最为现实的本能,许多虚无的思想非但没有消解它,反成了它生存的肥料。而
它的活下去又绝对不是苟活,不是动物性的本能,而是具有精神的攀高的意义。这
便是我所属的那个“人民”。
我觉得王安忆已经说得很清晰,《隐居的时代》使“人民”由一个词变为丰厚
细腻可以触摸的质地,亲切具体而又沉静浩莽。
实际上,在我们的历史视野中很少看得见人民。我们知道,人民与那些具有强
烈表面效果的历史戏剧之间应该是有联系的,但问题是这种联系究竟何在?法国的
年鉴学派认为,在长时段上观察,千百万人的生活和劳作,他们的日常性活动远较
个别的、具体的历史事件更具本质意义,正是他们从过去塑造了现在。比如对中国
历史来说,一艘商船上的无名商人把玉米、番薯的种子带入中国、无数农民在漫长
的时间里把它们撒遍大地,任何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相形之下都显得卑微,因为它
所带动的生存条件的变化、人口数量的增长构成了中国历史演进的基本力量。
所以,我喜欢读布罗代尔的一切书:《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
》、《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法兰西的特性》,在这
些书中,人民以及人民的生活不再是空洞的,他们被呈现出来,而且获得了雄辩的
意义。这使我们有了一个稳固的立场,在这个立场上,可以质疑一切关于我们的历
史和生活的戏剧性叙事。
萨拉玛戈和王安忆是否喜欢布罗代尔我不知道,但我们在小说中作了同样的事,
正如《隐居的时代》这个题目所暗示的,相对于“时代”来说,千千万万的普通人
都在“隐居”,但正是这些无名的人们构成了“人民”,构成了现在与过去和未来
的真实联系。在《修道院纪事》中,萨拉玛戈所写的也是一个“隐居的时代”,三
个主人公隐于人群,他们是无法被“历史”识别出来的“人民”的成员,但他们的
梦想和痛苦,他们从人群中采集起来的意志却消解了君王、教会的神圣权力。故事
的时间是在十八世纪,我们知道,当时和未来的时代都肯定不属于君王和教会,但
即使是布罗代尔也不能让那些伟大的无名者发出声音,这只有小说能做到,小说家
能够以想象逼近真实,特别是这位小说家意识到:“这就是我所属的‘人民’”。
但王安忆和萨拉玛戈的声音是不同的,《修道院纪事》的叙述全知全能,庄严、
高调,极具权威性,看得出来,萨拉玛戈对于用“人民”的声音说话有一种无可置
疑的自信;而《隐居的时代》则是第一人称的叙述,远为审慎、克制,即使在宏大
的规模上写“人民”,王安忆也尽力维持个人化的角度和语调。这当然与两部作品
不同的题材、两个作者不同的艺术气质有关,但恐怕更根本的,他们是在各自极不
相同的语境中选择了自己的声音。不过尽管声音不同,这两个相隔万里的作家都说
出了:———我们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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