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出嘉峪关,踏上西行古道,洪亮吉与塞外狂风遭遇。狂风阻断了行程,等风
停下来,他却发现置身一个从未经历过的境界。
洪亮吉以喜好奇山水著称,大江南北名山大川,如天都山、如茅山、黄山、华
山,登临已遍;缒幽历险,绝顶题名,是他从不与人分享的乐趣。然而,嘉峪关外
苍茫寥廓的大地。使他意识到以往见闻的有限。童蒙读物《千字文》以“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日月盈仄,星宿列张”开篇。在嘉峪关前往新疆门户哈密途中,兴亮吉
酝酿出“惟余日月同中土,不觉鸿蒙是昔时”一联诗句。时人将这脱口而出的感受
评作“写尽极边风景”。此后,他的诗越写越多,越写越好。《安西道中》、《天
山歌》、《松树塘万松歌》、《伊犁纪事诗》四十二首、《自乌兰乌苏至安集海》
……成了流放之路的里程碑。
安西到星星峡途中,他踏上了无边无沿的干旱戈壁,并联想到《汉书·赵充国
传》提到的一个塞外地域“穷水塞”。在乾嘉学派中,他以精于舆地之学著称,但
他以前一直没有弄明白“穷水塞”何指?这个名字来历如何?一走出河西走廊的西
端安西,他断定汉代将领赵充国经历的穷水塞,就是眼前这片荒漠。
喜庆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流放犯洪亮吉抵达新疆门户哈密。
二十月二十五日,继续北行。二鼓时分,住宿天山南麓的冷落驿站南山口。从
乾隆中期收复西域,就在漫长交通线上依次建立了军台驿站。安西到乌鲁木齐之间
的驿站,都有奇怪的格局,那就是客房只有一个窄小的门,屋顶开一个比拳头大不
了多少的气孔,权充天窗;而滑窗户,朝哪个方向的也没有。只要关紧门,房间就
等同于山洞了。这样的房间双憋屈,又黑暗。那样做是因为一年有半年时间——春
天化冻,夏天酷热——西出阳关摘旅都是夜行晓宿。白天躲在房间睡大觉。房间只
有门,不但安全,而且容易易昼为夜。在这样严密的驿舍里,洪亮吉一反常态,整
晚上不能入睡。就在他房间背后,有个不冻的山泉彻夜淙淙流淌不息,使他总是恍
若回到了江南水乡,引动了他的乡思。那叮咚不断的塞外清泉,将凶多吉少的天涯
游子搅扰得肝肠下寸断。
二十六日天一亮,洪亮吉一行沿古道进入天山山脉。
日记中,他这样描写翻越天山、抵达山北门户松树塘的路程:“一路老柳如门,
飞桥无数,青松万树,碧涧千层,云影日辉,助其奇丽。——忘其为塞外矣!过岭,
风色顿殊,雪飘如掌,阑干千尺,直下难停。岭冰一外委(下级官吏)率十余兵,
助挽始下,至晚,雪已盈丈。是日行七十里,宿松树塘。已无径路,望夹道松株,
方克前进。抵旅舍已定更矣。”
到了天山北麓的丝路古驿松树塘,他好好睡了一觉。这沉沉一觉,竟“回到”
了青春岁月……
……二十余岁时,洪亮吉借居常州天井巷汪宅,苦读诗书以谋取功名,兼作外
甥的蒙师。三月,府学考试临近。一天三鼓后在楼西观我斋读书,不觉伏在书案上
进入梦乡。在梦中他只觉得身轻如翼,竟从窗格间飞出,随风扶摇直上,而月亮和
北斗星伸手可及。忽然一阵旋风把他吹向西北。……又过了一顿饭工夫,只见一座
大山高出天半,横亘在面前。万松挺立,直与天接,往下一看,荒漠无涯。而他竟
站立在高与天齐的青松顶颠,居然“提前”三十年,来到了松树塘……
车夫叫醒了酣睡中的洪亮吉。告诉他,该启程上路了。
一时间洪中怅然苦失。三十年前他就曾梦见过瀚海、雪山、青松。他竟弄不清
楚昨夜是因一梦与三十年前的自己沟通了呢?还是重复再作了时过三十年的旧梦?
走出了“山洞”客房,阳光普照。古驿松树塘就在一个万松环抱的山麓,是安
静得会使人误以为两耳失聪的世外桃源。视野所及,白的是冰雪;绿的是苍松翠柏
;黄的是著名的鸣沙山。松香纷馥,提神醒目。那缕缕炊烟仿佛天上垂下的钓丝,
而隐身于云端的垂钓者,牵系着流放诗人的命运遭际。洪亮吉以往以学者自视,并
无《庄子》那随时洋溢在笔端的诗情,但这“蝴蝶一梦”打通了想象与现实的壁垒。
车夫在刷马套车,仆人在归置行囊。新的行程即将开始,洪亮吉却在酝酿自己
一生最大气磅礴的诗篇。他的《松树塘万松歌》不但确立了他在乾嘉诗坛的地位,
也是清诗史的名作。诗的结尾他写道:我疑黄河瀚海地脉通,何以戈壁千里非青葱?
不尔地脉贡润合作天山松,松干怪底一一直透星辰宫。好奇狂客忽至此,大笑一呼
忘九死。看峰前后马蹄驶,欲到青松尽头止。
这时,“不许作诗,不许饮酒”的上谕在哪儿呢?除了是诗人,洪亮吉找不到
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了!
漫长坎坷的流放之路,他有足够的时间回顾、检讨自己54岁的前半生。当然,
最使他感到难以破解的是人生命运之谜。
在巴里坤城,洪亮吉度过了冷落的嘉庆五年元旦。异乡辞岁,使他回忆起另一
个寂寞难堪的年节。乾嘉学坛一个著名掌故就是:早年洪亮吉以“副贡生”身分滞
留“居不易”的京师。这年除夕穷困已极,没有一个人还记得他,来看望他,严冬
尚身着单衣,他只有借酒浇愁,借酒壮胆,但遍索行囊,就是找不到五个铜钱去沽
一壶水酒。他甚至想悬梁自尽,一死了之。“百无一用是书生”啊!他忍饥挨饿,
熬过年关。过了年,他代人写的皇太后万寿(生日)祝词,受到孝顺的乾隆夸奖,
一日间名满京师,仅代笔几天就可收入六七百两银子,苦尽甜来。他原是经受不起
失败的脆弱学人。但今天作为滞留天涯的钦犯,他不得不承受一和最大的失败。
嘉庆五年元三初三,洪亮吉冲寒冒雪,从巴里坤启程继续西行。这天大雪已停,
但狂风大作。巴里坤有个谚语“西风大,保险下”,那就是说,这大风是下一场大
雪的前奏。在离开驿站半里地里,发生了重大车祸。顶风行走七十里之后,驿站本
以遥遥在望。这时车夫在路边遇到一个老乡。西出阳关的谚语有“老乡见老乡,两
眼泪汪汪”。车夫与这久别乡亲谈起生活的艰辛,意忘了职贵,居然应邀随老乡到
附近的村庄小酌。马车停在路边无人看管,谁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啄食的乌鸦惊
了辕马,辕马拉着车狂奔,一直栽到悬崖之下。洪亮吉伤得并不重,但沉重的辕马
将洪亮吉死死压住。他流了不少血,又惊又怕,还一动不能动。这样过了半个时辰
(一小时),他已经冻得半死了,才被路过的客商救起。
在驿站房间终于缓过来,他问:我这是在哪儿?
年老的驿卒告诉他:“此地离巴里坤城七十里,叫作‘苏吉’。”
“苏吉?”洪亮吉大吃一惊,“这地方叫苏吉?”
“这是个驿站。苏吉驿站。”驿卒说。
“老天!”洪亮吉不禁坐了起来。他联想到“凤雏”庞统死于落凤坡;汉高祖
路经柏人地方,以为与“迫人”同音而立即离去,躲过一场灾难。那么,这次是他
命大,还是“苏吉”地名吉利——预示洪亮吉遇难复苏?
西出阳关,他经常回忆起友人黄景仁和师长纪晓岚。
治现代文学的人都知道作家郁达夫对早夭的天才诗人黄景仁的敬仰之情。与挚
友黄景仁相比,洪亮吉在流放之前从来不是一个经典意义上的诗人。乾隆四十八年,
洪亮吉在西安毕沅慕府,病重的黄景仁赶赴西安,途中去世于山西运城。临终黄景
仁将后事托付给洪亮吉。洪亮吉闻讯立即抵达风陵渡,并舍弃车辆借了驿马,每天
驰走四站,几昼夜就到了运城。亲自扶榇还乡。黄景仁二十几岁就写出“汝辈何知
吾自悔,枉抛心力作诗人”。但他一生都只是诗人!读了黄景仁的《绮怀》组诗,
洪亮吉总认为结句“茫茫来日愁如海,寄语羲和快著鞭”是不吉之语。而黄景仁确
实只活了三十几岁。是日子过得太快,还是他的命运星辰过早陨落?
洪亮吉名气早著,但屡试不第。乾隆四十九年纪晓岚主持科举考试。见到洪亮
吉试卷极为欣赏,本拟取为第一名,但监试御史以卷面不合格式为由坚决反对。纪
晓岚在他试卷卷末题《惜春词》六首,深表惋惜。考毕,还专门拜访了洪亮吉。为
此,洪亮吉感激不尽。洪亮吉怀念纪晓岚的诗,推尊纪氏“当代无人可并论”,并
表示“只我最饶知已感。”而纪晓岚在乾隆中期曾流放西域乌鲁木齐三四年,他的
《乌鲁木齐杂诗》、《阅微草堂笔记》在京师传抄,一时洛阳纸贵。从流放这个角
度来说,纪晓岚也是洪亮吉的知己。
对洪亮吉有特殊意义的是,黄景仁是天才,却天不假年;纪晓岚盛年流放,却
再造出一片天地。想到他们,洪亮吉就会感到宿命神秘难测。而苏吉遇救不过是一
个小小的启示而已。
……离开苏吉驿站,洪亮吉一站一站西行。路过了纪晓岚流放的乌鲁木齐,路
过了著名的“西海”赛里木湖。走到伊犁的门户芦草沟,伊犁九城就在面前了。
嘉庆五年二月十日,犯“大不敬”罪的洪亮吉抵达伊犁首府惠远城。刚刚下过
大雪,城内泥泞难行,泥水漫过车轴,只得下车步行。洪亮吉万里流放之路的最后
几百步分外艰难,滋泥不时拔掉皮靴,隐至膝盖。他就这样一步一拔,来到了门扉
洞开的伊犁将军府。离衙门还有一箭之遥,鼓声大作,大清西北的封疆大吏——部
统伊犁等处将军(简称伊犁将军)已经升堂坐帐,等候免死流放的刑徒报到。洪亮
吉整整衣冠,挂上佩刀,取出名刺,应着震耳欲聋的“喊堂威”之声,走进那道长
长的站班军士的“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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