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刚到松树塘“接受再教育”,成为一个“牧马人”时,我并不知道有洪亮吉其
人。
1968到1972年,我在松树塘和牧了四五年军马。记得初到松树塘,知青宣传队
创作了一首时代气息强烈的歌曲。歌中唱道:“活在边疆,干在边疆,死以埋在松
树塘。”我不能笑话当年的豪言壮语,历史不会因为今天而更改昨天的内容;我不
能不怀念在松树塘的日子,因为我在那里度过了20到25岁的青春岁月。
我不止一次往返于哈密到巴里坤的古道上。松树塘的密林是我倾叶衷肠的忠实
听众,南山口的古驿清泉是我恢复体力的“加油站”。在苏吉古驿,我曾露宿在古
道一侧;在巴里坤湖畔,望着沉寂的湖面我心中涌起历史的波澜。自巴里坤西行,
烽燧竟如同一列电线杆指向天边,但烽火狠烟早已消歇。在这条路上走过,我总觉
得自己是步纪晓岚、洪亮吉、林则徐、邓廷桢、刘鹗……的后尘,走向西部地平线。
在伊犁,我曾专门寻访建城与流放时期的遗迹,可惜,作为一个时代的代表,
伊犁将军府和古城惠远、纷定辉煌的建筑。经历了19世纪中期的战乱和1911年的革
命,早已毁坏干净,只有一个钟鼓楼还站立在街头。我在伊犁河边访古时,望着不
会昼夜、奔流不息的河水,既感到振奋,又感到惶惑。有那以一刻,凝视河水产生
了错觉,觉得时间一直在倒流,而我居然就是一个流放边缍徒刑。钟鼓楼的晨钟暮
鼓,既在结算光阴的流逝,也提醒人们请务必珍惜心中的温馨情愫。我想弄明白的
是,流放对于一个人究竟是坏事呢,还是好事?流放可以断送一个原本前途无量的
官员的仕途,可以埋葬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的贪欲也可以再造一个诗人的精神空间,
可以拓展一个目光短浅的人的视野。
好事?坏事?那要看对谁而言吧。
蒙冤的诗人走勃流放之路,他就再也不会回到往日的生活秩序中了。对流放来
说,它能磨错一个学者,但更钟情于一个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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