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次日清晨,冬雾还没有为朝阳扯开,我又直奔余杭城外十几里地的仓前镇,那
是太炎先生的帮里。没有留恋乾隆七下江南驻跸的塘栖风韵,也没有拐道吊良渚文
化的遗址,抚摸抚摸实证华夏五千年文明史的玉琮和黑陶。就我有点历史文化的癖
好来说,还有名震江南的唐代古刹径山寺,还有茶圣陆羽品评的双溪“陆羽洋泉”,
还有沈括草就皇皇巨著《梦溪笔谈》的安溪梦溪亭,都是无法忽略的旅游胜地。然
而,我没有时间。余杭的这些古迹我是去不成了,陆羽,沈括,学生也只好与二位
失之交臂了。
汽车在杭嘉湖平原的乡间小路上奔驰,掠过水网、平畴、村舍,还有从远处传
来的几声犬吠和鸡鸣,很快就到了仓前镇。我觉得,我要走进另一个人生活的世界
了。多少年来,我一直盼望着能够走近它,走过长长老街,走过深深小巷,触摸、
感受他燃烧着热血的温暖的躯体,捕捉与寻找他那颗高贵的灵魂、倔强的性格、纵
横的才气。现在,我可以如愿以偿了。
走过长巷一角青苔暗长的高墙,冬日慵懒的阳光从地平线的那端横射过来,把
槿篱、村树、老藤斑驳的影子酒落于一地。我两脚一滑,又折向左行,便见一面临
河、一面搭建着鳞次栉比木屋的老街,终于找到了仓前塘路29号那所古宅——那是
太炎先生的故居。大门虚掩着,黑沉沉的厚重。门前之火,怕惊动什么似的,温婉
地流去。回视门前的平畴野岸,早已没有扶疏的修竹;河边,却有不系之舟任意横
斜。太炎先生,你准备离家远行吗?抑或是还在堂前挥笔?我轻轻推开甬道的边门,
然后向左一拐,“扶雅堂”客厅便在眼前。不见主人迎迓,我竟独自作揖,深深一
拜:“太炎先生,晚生刘长春前来拜谒!”没有听到回答,却听见回音四散,如游
丝一般,飘飘荡荡,然后坠落于一地尘埃。身边没有一个游人,空空如也的一座大
宅,任凭我的跫音,从这头响到那头,又从那头响到这头,四进又四出,四出复四
进,竟让我悄悄消磨了三个时辰。
太炎先生,如今您是否还在此屋吟咏起居?
人去屋空,他早已走了。
他12岁参加县童子度;不据《四书集注》,也不写“八股‘之文,却试卷上写
道:”当今满人西人之祸吾族日烈,吾国民众当务之急,乃光复中华。“——离经
叛道的一派”疯言“。遂被逐出试场。回家后,他点亮一盏红笼走在街上,碰到的
人好奇地问,为何白天点灯?他答:朝廷腐败,暗无天日,只好白天点灯行。——
又是一种少见的”疯行“。这样一个疯言疯行之人,能够在仓前立足?他走了。父
亲一死,他再也没有牵挂,22岁便离家远走,发誓他年学成归来,要获伸民气,筑
坛驱虏,光复中华,再招雄魂。(太炎先生曾遗言:死后愿葬杭州,邻张苍水寝。
此为后话,且接下不表。)这个细节,往往为许多传记作者所忽略。以我看来,章
太炎日后仗剑赴京,大诟”袁大头“包藏祸心,被人目为”章疯子“,此”疯根
“实由少小时植下。以后,他自认”疯癫“,我还守我疯癫的念头”,甚至希望以
他的“疯癫”传染给四万万民众。——拳拳之心,苍天可鉴!
章太炎人生的起步五传统士子几乎没有什么相异之处,一样是幼读诗书,一样
是拿起“敲门砖”,希图敲天廷续千年而让万千士子朝思墓想的仕途之门。这与他
同处一个时代的康有为、梁启超,又何其相似乃尔。风雨飘摇中的清王朝,先输鸦
片战争,开放五口通商;继则“自强新政”于事无补,拱手让出台湾;然后法车燃
起侵略之火,马尾海战,镇南关大捷,中国不败而败,西南门户遂被叩开,也正因
为这样一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动荡岁月,都曾落第的康梁,这才立下“乃哀物悼世,
以经营天下为志”这样的鸿鹄之志。身处乱世的章太炎,他的父亲与外祖父除了教
其进读四书五经,“涉猎史传,济览老庄”外,还有意识地灌输了“反清”思想。
其父病亡前遗言:“吾即死,不敢违家教,无加清时章服。”活着的时候没办法,
死了,总归还是汉族的鬼。其外祖父在许解清代‘文字狱“时,还引用了王夫之的
一段话:”历代亡国,无足轻重,唯南宋之亡,则衣冠文物,亦与之俱亡了!“—
—这才是民族文化彻底沦亡的大悲剧。种瓜和瓜,种豆得豆。章太炎从12岁被逐出
童子试试场以后,再也没有问津仕途,而是’胸中发愤”,以“仇满”为第一恨事。
这一点,颇似其桃园四结义的小弟皱容,“臭八股儿不愿学,满砀儿不愿入,衰世
轼名,得之又有何用?”这份清醒是被日后奋然前行的历史所证明的。离家出走后
的章太炎的目光落在杭州孤山脚下,遂拜小学大师俞樾为师,得其衣钵。太炎先生
自述“小治经术,渐游文苑”,然后,“综核名理,乃悟三国两晋间文诚有秦汉所
未逮者”。“中年以后,究心佛典,治《俱舍》、《唯识》,有所入。既亡命日本,
涉猎西籍,以新知附益旧学,日益闳肆。”(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说》)终成一代
鸿儒。
幼承庭训,拜师续学,饱读诗书,放眼天下。这是文化长河中我们十分熟悉和
感到亲切的一种历史场面,体现的却是一种文化源流的薪火相传。这种场面,在古
今一些文化巨匠的人生中,都曾经出现过。顾炎武“吾自少许,先父朝夕与一二执
在谈论,趋庭拱听,颇识要源。”(顾炎武《与公肃甥书》)梁启超“先生乃支大
海潮音,作狮子吼,取其所挟持之九百年无用旧学更端驳诘,悉举而摧陷廓清之。
……自是决然舍去旧学。”(梁启超《三十自述》)“胸中发愤”、“颇识根源”、
“决然舍去旧学”,在继承文化传统的同时,思想豁然开通,一个个奔放不羁的灵
魂,开始确立起人生的新坐标。可以想象,当他们的学业与思想,同自己的人生经
历紧紧联系起来的时候,该地碰撞出多么令人惊骇莫置的异彩。
光绪二十一年(1895),当甲午战败、“公车上书”、康有为组织“强学会”
的消息,接连传到宁静的书斋——杭州孤山的诂经精舍,章太炎的内心再也无法宁
静。他立即寄去银洋,申请加入“强学会”,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置放到时代和历
史的祭坛上。是时,章太炎29 .数年以后,当章太炎因康梁事件涉嫌,远涉东洋,
剪去脑后的辫子,与清廷势不两立而站在俞樾面前的时候,俞樾责其不忠不孝,并
说“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其辞气凌厉,是太炎与之出入八年,从来没有见到过
的。从乃师处归家,心情难以平静的章太炎于灯下笔走龙蛇,遂作《谢本师》一文,
公开登报宣布与俞樾脱离师生关系,又一次显示了他生命中的热血与激情。在仓前
故居太炎先生遗物的陈列室中,我见到了《谢本师》手迹,小字行收,一气呵成。
也许是因为当时的激情所驱使,其笔意更加纵横无忌。当我一字一句,读至“先生
即治经,又素博览,戎狄豺狼之说,岂其未谕,而以舌卫捍之?将以尝仕素虏,食
其廪禄耶!”心灵不禁为一颤。当时,俞老夫子的愤怒与震惊,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在他的心眼里,章太炎可是自己的得意门生,也是惟一能够传其国学衣钵的人,他
是多么希望按照自己的思想逻辑来造就一工大儒啊!然而对章太炎来说,正所谓
“吾爱吾师,吾更爱直理”;此志既产,百折不回。
章太炎从22岁离开仓前故居,到69岁撤手人寰,其间四十余年一直飘泊异乡。
虽然故乡远离着他的人生,但是,故乡的土地与精气,却养育了一个敢洒热血写春
秋的赤子。从这一点上来说,无论他走得多远,其精神的出发站始终是仓前塘路29
号。作为近代文化巨人的巍然丰碑,其底座却奠基圩浑厚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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