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充满激情与热血,新生与死亡交替的中国近代史上,除了孙中山、黄兴发动
的一次又一次动摇朝根基的武力冲击以外,而从一种思想上惊世骇俗、蔚成风气,
对没落的封建制度形成致命威胁的,除了“康梁”,另一个主角就是章太炎。梁启
超在《清代学术概论》中称自己为“思想界之陈涉”,那么,章太炎当为思想界之
吴广,我以为。
章太炎之笔,如出水之蛟龙,神游八极,凌厉纵横,如入无人之境,有人评价
“胜过十万兵马”,也有人声称“一语足定天下这危。”过誉吗?溢美吗?言过其
实吗?不是,统统不是。我们不妨让时光倒流,回过头来看看当时的情景。漫长的
封建社会,以在朝或在野划分了一个分水岭,即在野的,始终没有向上进言的话语
权。所谓爱国志士(包括文人)要想陈述自己的政见、方策只能是找门路、托熟人
“上书”。康有为在中国政坛的现身,是1888年进呈的“上清帝第一书”。如果说
当年康有为的梦想仍旧寄托在皇帝的身上,那么,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已
任的孙中山何尝没有过类似的天真。相隔六年之后,孙中山上书汉族官僚李鸿章,
请求召见,以伸经天纬地之志,没有想到“和平想到,竟碰了壁。过后,他才清醒
地认识到”和平之手段不能不稍易以强迫“,而最终走上以武力推翻清朝统治之路。
章太炎呢,同样在重复历史的老路。又隔四年,即光绪二十四年(1898),21岁的
章太炎面对中国被外国列强瓜分的危险,又一次把希望寄托在李鸿章身上,在他看
来,同黄帝子孙的李鸿章总还有点热爱神州的心肠吧!和孙中山的结果相似,他的
《上李鸿章书》也同样石沉大海。下情不能上达,言路堵塞,报国无门,纵有妙和
生花之才,纵有外御列哟之策,也是白搭!任何时候,一个历史人物的亮相与表演,
离不开为之搭建的舞台,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康有为在”向西方国家寻找真理
“(毛泽东语)的苦苦求索中,终于悟到:”今日之事,以广求同志开倡风气为第
一义。“(《与穗卿兄长书》)其选择有二:一是兴学会,二是办报纸。
章太炎可谓正逢其时。这边,汪康年、梁启超广罗人才,招兵买马,发出热情
邀请;那边,章太炎于我声处静观,“仇满之意固已勃然在胸”,早已摩拳擦掌,
跃跃欲试。一个新的壮阔无比的历史场面将展开于眼前,等待着他呼风唤雨,摘斗
移星,翻江倒海,惊沙落月。
如果说1896年在上海创办的《时务报》,是担任主笔的梁启超一生中一个重要
的转折点,那么与之相仿佛,章太炎的笔点生涯实也由《时务报“为其开端。回眸
当年龙云虎风的时代场景,触摸那些惊心动魄的文字,至今让我怦然心动,感奋不
已。其间,梁启超以常情感之笔峰,开启国民之智;章太炎之笔则横扫千军,”大
张吾军,使人增气。“(黄遵宪《致汪康年书》)章太炎为时人称道的《论学会大
有益于黄人亟宜保护》一文,就是为”强学会“等民间社团张目的舆论宣言,同时,
撕裂压顶的乌云,为迎接近代史上的民主曙光面炸响的又一道惊雷。且读他的以下
文字:昔之愚民者,钳语烧书,坑杀学士,欲学法令,以吏为师,虽愚其黔首,犹
欲智其博士;今且尽博士而愚之,使九能之士,怀宝而不获用,几何不为秦人面临
笑也!
以教卫民,以民卫国,使自为守而已。变郊号,柴社稷,谓之革命;礼秀民,
聚俊才,谓之革政。读着这样激越铿锵的文字,天地为之钟鼓,神人为为波涛。
“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当时也是掩饰不住兴奋,在给汪康年、梁启超的信
中说:“大致卓公如贾谊,章似司马相如。”以汉代的贾长沙与司马相如,来比拟
梁启超和章太炎,称赞二人之才。梁氏之文胜在清新与热情,章氏之文胜在气势与
深刻。
历史匆忙地翻过了一页。戊戌喋血,可谓记忆犹新。对此“枕戈之耻,街骨之
痛”,在改良主义的政治改革方案惨遭失败的历史教训面前,梁氏还始终形影不离
康有为,继续为其保皇主义效力;和梁启超所不同的是,章太炎却脱胎换骨,进而
成为资产阶段民主革命的鼓吹者。在横跨两个世纪的时代裂变中,我们看见,一个
已经落伍了,另一个不在继续扮演“弄潮儿”的角色。综观太炎先生一生笔墨,可
以裂笛吹云,高歌散雾,时间的尘埃亦以遮掩其光芒的,我不端浅陋,挑选出五篇
:一是1901年的《正仇满论》,二是1903年的为邹容而写的《序〈革命军〉》,轱
是紧接其后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四是1906年的《无神论》,五是1907年的《
驳神我宪政说》,足以传颂千古。中国近代史上有过两次论战,一为维新派与守旧
派的论战;一是立宪派与革命派的论战。而后一次论战,对手已经不是清朝政府,
而是同一营垒中分裂的两派,章太炎拔剑出鞘的敌手却是康有为、梁启超。我们看
见,章太炎一跃而上,站到了历史的制高点,然后猝然出手:二十年多来,你,康
有为,历经数变,时而维新,时而与孙中山革命党联系,时而保皇,变来变去,都
是围着“宝贵利禄”四字转圈子。尖锐吗?尖锐!深刻?深刻!“且看从古革命的
历史,凡从草崛起的,所用都是朴实勤廉的人士,就所前代弊政一扫而尽;若是强
蕃内侵,权臣受禅,政治总与前朝一样,全无改革。因为帝王虽换,官吏依然一样,
前代贪污腐败的风俗,流传下来,再也不能打扫。像现在官场情景是微虫霉菌,到
处流毒,不是平民革命,怎么辟得这些瘴气。”剑气冲天,一剑见血,必欲置对手
于死地而后快!在这场论战中,风云一时的梁启超,往日带有魔力感召的方笔却失
去了它的神奇,再也难以重现当年摧枯拉朽的雄风。他在既是朋友又是对手的章态
度炎面前,丢盔弃甲,败下阵来,以至高喊“休战”而作罢。“自余主笔《民报》,
革命之说益昌,入会之士益众,声势遂日张。”(章太炎《民国光复》讲演)鲁迅
说这是“令人神旺”的战斗,它的直接后果、时代效应,就是为武昌起义作了舆论
准备。
上文,我说到太炎先生一生可圈可点可击节的大作只有五篇,未免太过苛求,
且有点不自量力。以太炎先生之学问,用学富五车、满腹经纶这些成语来形容,都
不算过分。当年,在学术上私淑章太炎的胡博士,用新式标点符号写了《中国哲学
史大纲》,曾恭恭敬敬地送“太炎先生指缪”,一看自己的名字边上划了一条黑线,
开口便骂:“何物胡适,竟敢在我名上胡抹乱画!”现往下看,观“胡适”二字旁
边,也有同样一条黑杠,这才消气。藐予小子,何敢信口雌黄。对于“学问”二句,
太炎先生也是极为自信而且自负的,他曾有言:“吾死之后,中夏文化亦亡矣。”
可以相信的是,在逝者如斯夫的时间长河里,文化将永远也不会消亡。“我以为先
生的业绩,留在革命史上的,实在比在学术史上还要大。”“战斗的文章乃先生一
生中最大、最久的业绩。”——真乃不刑之论!人死了,文化作为一种形态,一种
精神财富,还将不绝于天地之间。捏着先师的文稿,如同手里捏着“一把火”的鲁
迅先生,在去世前一个月,还念念不忘要为章太炎整理出版遗世的黑迹,他说:
“太炎先生诸诗文及‘速死’等,实为贵重文献,似应乘收藏者多在北平之便汇印
成册,以示天下,以遗将来。”在给太炎先生的学生许寿裳的信中,鲁迅先生说:
“书简文简册页,亦可以收入。”那将是一部怎样皇皇在观的“太炎先生墨迹集”
啊!遗憾的是鲁迅以后,能够做这一件事的人太少了。可以告慰于太炎先生的是,
中夏文化亦并未从此灭绝,他的身后站着他的一班弟子,都为中华文化作出了贡献。
其中翘楚者当数钱玄同与鲁迅。前者从故纸堆中走出,倡导白话文,笔泻西江,墨
翻北海,成为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一员骁将;后者则以其如投枪如匕首的杂文,开辟
了“鲁迅”的杂文天地——永远亮丽的一道文化风景线。从文风上的继承来看,前
者得其激烈,后者得其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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