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蹉跎今六十,斯世孰为徒?学佛无乾慧,储书不愈愚。握中余玉虎,楼上对
香炉。见说兴亡之事,拿舟望五湖。”——这是太炎先生挥笔写下的六十自寿诗。
凄凉、苦闷,甚至有点颓唐,不堪回首当年的孤独之感充塞于和墨之间。
太炎先生晚年退守宁静的书斋,用鲁迅的话说是“用自己亲手造的和别人所帮
造的墙,和时代隔绝了。”“上天以国粹付余”,以学问而自负,也在学问为人生
之最后归宿,这是自造的墙;黎元洪赠以“东同朴学”匾额,段祺瑞写信:“勾吴
之地,复见邹鲁之风,裨益人心,转移风俗,权舆于此,逖听之余,钦佩何似!”
吴佩孚则说:“当兹道德陵夷,学术芜杂,人心维危,所关至巨。太炎先生经术湛
深,今之马、郑,嘉惠士林,予以津逮,于学术心术,影响甚多。”还有一个袁世
凯呢?岂无用心!不要再与闻国事,做你的学问去吧——这是别人所帮造的墙。然
而,辉煌之后,黯淡是怎样的难受。除了讲授朴学以外,“作诗遣累,时亦作家,
每日辄写三四十篆,余更无事。”(章太炎《致李根源书七十》)现在印刷出版的
太炎先生篆书《千字文》很可能创作于这一时期。他的篆写结合籀文,别有古趣。
清末民初,专写篆书的还有三家:丁佛言精于甲骨和金文,罗振玉专写甲骨,吴昌
硕擅长石鼓。丁、罗、吴三家的篆书流传较多,只有太炎先生的较少见。这册精心
创作的《千字文》“古朴浑厚,劲健绝伦”,应该是其代表作了。太炎先生“文必
古奥”,字呢,也差不离。对于有些书法家所写不合“六法”的篆书,他批评是
“妄加断议,随意造字”。他要求书法家应该精通文字学,不然,“如只摹其笔意,
赏其姿态,而阙其所不知,一如欧人观华剧然:但赏音调不问字句。”(章太炎《
小学略说》)这样一要求是很高的,在他眼中,谁还配再写篆收呢?鄙人虽忝列书
法家行列,至今未敢关鼎篆书,其中缘由,即在太炎先生此意。章氏作篆,从不折
叠打格,纸来伸笔,一气呵成。此种大家风范,在当今数以万计的书法家队伍中,
恐怕是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人了。
晚景中的章太炎寓居苏州。一个名叫芥川龙之介的日本人曾经留下这样一段文
字:他的相貌,实在不堂皇,色皮差不多是黑的,髭髯稀少得可怜,突兀地耸出额
角这些地方几乎要把它当作瘤,可是只有那副丝一般的细眼,惟这双在上品的无框
镜背后也总是冷然的、总是微笑的眼睛,确是与众不同。就为了这双眼睛,袁世凯
曾囚先生于囹圄之中,同时又就为了这双眼睛,虽曾把先生监禁而终于未能加以杀
害。(转引自张兵《章太炎传》读着这样的文字,注意照片上的太炎先生那双总冷
然的、总是微笑的、与众不同的眼睛,我的眼前又重现了当年的一幕。
民国二年(1913),46岁的章太炎得悉宋教仁被刺身亡,黄兴发表《讨袁檄文
》,袁世凯选强迫国会选举他为正式大总统等重大消息后,决定冒死入京。莎士比
亚说:“生存抑或死亡,是一个难题。”在生与死的抉择中,太炎先生首先选择了
死——大智大勇的选择。作出这样一个选择可是多么的艰难!“南方有比翼鸟矣,
不比不飞。”比他年轻16岁的汤国犁可是大家闺秀,30岁了还在等待。后经人提亲,
一听章太炎名字,便点头庆允,其时,他和汤国犁刚刚完婚度过蜜月,现在却要生
离死别了。行前,孙中山、黄兴力阻,不听:“时免挺剑入长安,流血先争五步看”
——他想起战国时代不辱使命的唐雎——他也的确是近代的唐雎。前作未卜,生死
难测,他又要和战友说声“拜拜!”也许他要先走一步,然后相会于九泉之下。入
京后,太炎先生求见袁世凯,不得,大闹总统府招待室。旋为其监禁,先拘于石虎
胡同,后移至龙泉寺。居心叵测的袁世凯深知章太炎的厉害与名望。杀之,不敢;
放之,无异于纵虎归山。他那支笔一旦挥舞起来,天光失色,人心浮动,绷有千军
万马也难以压住阵脚。他手下的人就曾经这样说过“亡民国者,必此人也”,——
这个利害他是再明白不过。工于心计的袁世凯只得软禁了他,暗地里虽然宣布了八
条规定,却每日好菜好饭好酒招待,只要太炎先生有求,他就必应。听说太炎先生
要办“考文苑”,一开口,要人数十名,要钱数十万,时任农商总长的张謇面有难
色,没有想到,袁世凯却一日答应。可就是不见他,不放他。幽禁中的章太炎时而
高声吟诗,时而狂酒挥毫,时而啜泣,时而大笑,几近疯狂。一天钱玄同收到太炎
先生的一张贺年卡,上书两行行草,一行为“此保年”,另一行为“吾将不复年”。
莫名其妙的钱玄同生怕老师出事,赶出探望。见杯盘狼籍,酒气满室,散发着墨香
的字幅胡乱堆放了一地,就是不见老师的身影。正疑惑间,太炎先生与几个人有说
有笑地走进了屋子,钱玄同心中那七上八下的“吊桶”总算放下了。
十年前,章太炎因《苏报》案发,以“汉种四万万人之代表”,自投清廷(也
是中国封建社会)最后一次“文字狱”的罗肉,于狱中以绝食而抗争。“句东前辈
张玄著,天盖遗民吕晦公。兵解神仙儒发冢,我来地水火风空。”这首绝命诗说,
他要效法不屈而死的抗清英雄张苍水,受清廷“文字狱”牵累而被剖棺戮尸的吕留
良,央取义——为历史再留一份清醒。十年后,他用七尺宣纸篆书“速死”二死,
高悬于壁间,再次宣布绝食,“但欲求死,不复顾利害”。一股浩然之气,不屈不
挠之气,令山河失色,天地动容,此种风范,不禁教人想起戊戌喋血的谭嗣同,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
也。有之,请自嗣同始。”现在,太炎先生也要取世人不举之事,而以身任之。此
无他,为救国救民耳。一天、两天、三天、四天过去了,他粒米不进,钱玄同、鲁
迅等学生围在他的身边急得没有办法。有一次,他们将藕粉之类的食品冲进茶里,
让老师喝,他一发觉,一把泼于地上。绝食进入第八天,马叙伦来了,两位故友海
阔天空地神聊。正谈得酣畅,马叙伦抽身说要走,太炎问其故,马说:“我肚子饿
了,回家吃了饭再来。”太炎说:“不必走开,我这里有厨师,做了饭你吃。”马
又说:“您想想,您已绝食,我却据案大嚼,仁乎?”说完,准备又走。太炎急了,
赶忙命弟子把他拉回来,然后犹犹豫地说:“那我就同您一起进食如何?”钱玄同
等人赶紧把墙壁上挂着的“速死”二字条幅取下来,藏了。章夫子进食以后,还不
知道是弟子们“精心策划”的呢!天真得可以!
章太炎被袁世凯比较禁期间,鲁迅曾得老师的一幅墨迹,一直珍藏着,那是一
段先师的心路历程,也是当时历史的难忘见证。去年五月,我踏着如酥的春雨,走
进了北京西三条胡同的故居。拜谒了“绿林书屋”,抚摸过天井里两株白丁香(鲁
迅当年手植)。然后又去了边上的鲁迅纪念馆。空空如也的院子里,我是那日惟一
的来访者了。有人说,鲁迅的时代过去了,鲁迅式的杂文也不再需要了;又有人说,
鲁迅只会短篇小说、杂文,写不了长篇小说,称不上“文豪”;还有人著文在报刊
上“骂”鲁迅哩!此时此地,“何戟独彷徨”的鲁迅真的要彷徨于无时无地了。不
知什么道理,那一天,我凝望地道横眉,凝望那双冷然的细眼睛,我却觉得,鲁迅
的形象颇类其师章太炎。个子差不多、皮肤差不多,眼睛与神色也差不多。如果再
扩大开来,连文风、处世和大智大勇都差不多。彼此酷肖者,文人之风骨与精神耳。
人之一生,可以没有高官,可以没有桂冠,也可以为人污蔑,甚至被人打倒在地,
再踏上一脚。真正的猛士,无疑是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
先生太炎如此,弟子鲁迅也职眼。但是“他屹立着,洞见一切已改和现有的废墟和
荒坟,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
生、将生和未生。”(鲁迅《野草》)数十年后,当我们希图以“局限性”、“矛
盾性”、“过时人物”等等评价来对章太炎棺论定的时候,我却发觉,章太炎们的
人生仍如谜一样的活在我们的历史情思中,透过时间的烟云,我们同样渴望以青春
和生命的热血,拥抱那个“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年代。不能不说,这是一种非常奇
特的历史文化形象,而其中的底蕴与意义,是很值得我们再三吟味的。
把章太炎和鲁迅两代人联系在一起,只不过是我漫步在西三条胡同一刹那间的
心灵闪光。也许,没有多少道理——纯属本人的自言自语。终于,我在一个大玻璃
柜里,看见了鲁迅珍藏着的那幅太炎先生行书手迹。好在,文不长,我抄录如下:
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坑满坑。除却守神,以物为量。——这是《庄
子·天运》上的三句话,无非是说顺天理,应自然,乃有人生之至乐。再作一点具
体的解释吧:“变化齐一,不主故常”——一切都统一于变化。“在谷满谷,在坑
满坑”——处于山谷时,就将山谷填满;处于坑洼时,就将坑洼塞满,所谓至乐之
道,无论处于何时何地,落到何种境遇,都是可以用遍的呀。“除却守神,以物为
量”——堵塞了空子,保守住自己的本性,顺应事物的内在规律。这样的诠释,不
会有望文生义之嫌吧?于我,却因此而走进了一个人的精神世界。那是以一己之身
而任天下之重的章太炎悍然独往,浩然独来,为争民主与共和而不惜捐躯的内心独
白。不可磨灭之书,必出于不可磨灭之人物。太炎先生作古后,鲁迅先生写《关于
太炎先生二三事》一文。文说:“考其平生,以大勋章作扇坠,临总统府之门,大
诟袁世凯的包藏祸心者,并世无第二人;七次追捕,三次入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
挠者,并世亦无第二人;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范。”鲁迅此论,深知我心。
随后,也即在鲁迅自己也将走完人生历程的前几日,再也《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
三事》,遗憾的是,他没有力气也来不及将后文写完,就与世长辞了——这也许是
对太炎先生最好最亲近最有意义的纪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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