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章学诚《文史通义》的某篇有句:“居山饶材木,滨海饶鱼盐。”我近比自家,
是青少年时代曾出入兴凯湖之浪,也可以多尝鱼虾,且常将烟蓑雨笠引为近身器用。
话至此,想到落笔双是下放乡间的那些旧事,自知卑之无甚高论,却还要不避詹言
琐语,照爬方格之阵,用意,非欲在无名利处讨取什么,总是因为北大荒在山风水
浪同我大有牵连。
只说写文章。我昔年下笔,偏重的是小说,虽未敢自称人物和环境都很典型,
却是同长流之水分不开。
沈从文笔端的那些百姓人物,有些是鲜活在一条浩荡沅水中的(我数年前游访
五柳先生的桃花源,也曾顺带入船浮于沅江之浪,兼赏看碧洲翠堤和武陵山影),
老镇、古渡、龙船、碾坊、耕牛、凫鸭和唱歌的男女,全像是从水里浮出来的,流
水简直可以成为人物的体内之血。暗夜的江面上明灭的微光、飘渺的橹声、隐含忧
郁的柔婉渔曲,同身家命运的悲喜极得体地融合,跟他人小说绝不类似。我也曾效
颦,做过小说,且在风格上受沈氏的影响,静心推想,也并非无端。
我在水边长大,兴凯湖虽不是沅江酉溪,渔船货筏的样子也大不相近,浮家泛
宅之上的人,放浪胸怀却应该无异。并且在我看,潇湘之水至少在苍茫气象上,易
让北方人接受。我虽然不拒绝吴歌越调下的小桥流水风景,在感情上,似更爱同野
浪狂涛亲近。身在四川九寨沟而观诺日朗飞瀑,或是奔至海宁盐官镇,纵目钱塘秋
潮;又如临滕王阁之极,眺览赣江沧浪,登白帝城头俯视峡江乱浪激涌夔门……所
得印象是,境阔,势大。我断无头心往寻道家的青词碧箫之趣,也不曾寄情于一吟
一咏,却依然能够同苏辛一类豪放派词人推心叩弹。东南之雄,不在北方之下,流
水柔,可化酥雨润心,好让病思文士弄诗章。我不习惯此种境界。书剑飘零的旧式
才子、皓首穷经的传统学人正渐同现实疏远,好在精神的原野无边,想唱叹,我就
常常一步退回知青岁月,去想飘散鱼腥气的水浪和那条载我踏浪的小木船。至少在
片时,心就感到充实。即使已不再写小说,绿浪白沙之梦却并未随风远逝,昔年的
人迹事影,会断续出现在我的零散文章里。
沈氏小说是蘸着湘资沅澧的碧水写出的,知堂散文对越中的翰墨之香则是独有
借重,及至入晚岁,文心散淡,常人视他为禅堂中坐念的老和尚也决无什么可怪,
少陵野老“越女天下白,镜湖五月凉”的清明诗境,在他枯瘦简古的笔下,难得看
到。为寻山阴道上风光兼听悦耳的村歌俗唱,他的一篇《乌篷船》似不够,还要把
其兄的《朝花夕拾》差不多全读尽,才聊以慰情。
同沈氏小说做比较,我像是可以在傍水一端得其仿佛,知堂的散文似不好也这
样拉在一处看,实在因为他的文章气是一手从旧学中脱胎的,不易说透。我喜读其
文,找根由,同山水全无关系,深思,大约是仰赖家学之缘吧,求具体,则要上问
尊亲了。总之是书香气浸出的旧字句,我甚有偏爱。这像是也没有多少道理,全在
一种悟,仿佛戏幕后面的功夫,想凭三两句话道清,难。
沈、周,留下文章,人却走了。
眼观现世,徽音仍有遗响。我爱选汪曾祺的小说、张中行的散文读,兼有承学,
假若仍追原因,他们二位对师辈之风各有传授,大约是头等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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