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游在外,看过山水,还有赏心乐事,是可以遇店买合意的书。自称以书为命,
似太过标榜,所愿,惟求享闲之喜。倘若能得一树荫、一花影,再邀林间鸟声、风
中浪语为伴,坐下,纵使无心细读,只闲翻,也会有意味,同旧式才子芸窗里的焚
香燃烛、枕孤月而披卷相比,或与昔日坐入学堂之内的死记硬背对照,境界总也不
在其下。就娱情说,较之“笺家穿凿苦求奇”,更是等而上之。
傍山水的买书之举,如今仍能不忘的,有两件。照我的体会,有趣味的分别,
虽是疏香浓芳,也是楚歌取乐,鲁酒忘忧,各有其不同。依时序,一是多年前的季
夏,我由鄂西入川东,歇泊于乌江之畔的小城彭水。流连山谷道人的绿阴轩前,追
寻往迹过后,又在水浪的清音相伴下,迎一天湿凉的雨雾到不宽的街面上转。檐下
搭板,摊着多种书,卖与路人。其中的有些,在北京城里未曾见过,错失,想再得,
就会成为不可能。我当时不避行囊之沉,买下《重订增广》、《鉴略妥注》数册,
路上看,或兼张口念“乾坤初开张,天地人三皇”、“池塘积水堪防旱,田地深耕
足养家”数句训蒙旧话,朴素也如垄野上的田夫牧子。退回家门,安插架上,谓之
始于山水,终于屋梁。或可忆及彭水之旁的二酉洞,想象青藤影、流水音中深藏的
旧竹简、古诗书。凭遐想,犹能记略,宛似放步探到“书通二酉”的典源。买书,
不入门宅,转悠街摊,所得俗趣味,好处是随便,风来披襟,片时的所感,决不输
于某年在海王村买沈三白《浮生六记》的心情。
叙到此段之后,顺带就想起另一回,是不很久前在浙东的绍兴。身入万木飞绿
的山阴道上,当然要游鲁迅的百草原。在皂荚树的碧荫下,我没有听见缠蔓覆草的
泥墙根一带飘响蟋蟀、油蛉的低唱,也未曾望见轻捷的叫天子惊唳长风,翅拂流云,
却不难忆及鲁迅书中关于这里的文字。想到朝花也可以夕拾,在我,秋衰之气仿佛
退远,鲜润的翠色就如莺啼花开,淡墨似的晕成我心中的一幅画,同眼前的景物相
映。过圆形门,粉壁的另一边,造一间颇宽敞的矮屋,开为园中店铺。所售多是绍
兴寻常吃食,尢以霉干菜、臭豆腐、茴香豆三味当家。细心瞅柜台,也有书,很惹
我开口笑。便生欲买之心,不只为日后读;书,附百草原之荫买下来,意境也能造
其极。选中的一册是《绍兴古迹笔谭》,封皮印老桥古屋,乌篷船、鉴湖水,着色
虽然很浅,笔意却不谈。所供之景惟越中独有。揣摩眼前气象,取其风格,渐成名
笔,或许也是我之所愿。柜台前走动的精瘦老汉,戴一顶黑毡帽,步子很缓,仿佛
意在静听树间摇响的风声和檐下轻颤的鸟音。不计行状,只瞧打扮,他略似未庄的
阿Q ,眼光却柔和平静,大约只有久喝味苦的花雕酒才会浮上这样从容的神色。至
少由我看,这位守园老汉宛似活在渔樵耕烟古画里的人物。接钱,递书,他还不忘
记在扉页钤印,加深纪念的意味。四处虽无古鼎旧巷、玉琴锦瑟,得书,供我含英
咀华,大啖哀家之梨,雅趣也能足至十分。移目纸窗外,檐上青瓦、墙头老树,对
游人之心,周家的雕花轩廊似大有牵连。古会稽在慷慨义烈以外,尔雅之气仿佛正
从此间出。我素知己身的侧重,是无力走胡博士的疑古与开新之路,却仍然觉得,
离黑漆台门,过街往三味书屋去,脚底轻快而心里充实。摇船把桨的越人歌不复听
得见。娱以文字,朱庆馀的《过耶溪》句似可吟味,是“春溪缭绕出无穷,两岸桃
花正好风。恰是扁舟堪入处,鸳鸯飞起碧流中”,也算略得吴歌越调之美,比之听
别地的渔鼓道情、竹枝宝卷更易动心。这里多用笔墨,是由于可堪回味的东西仿佛
不少,形于言,能聊以慰情,就不白费。
至此,回望似水流年,记忆里相关的旧事总像还可以再旁举。是某年仲秋过零
陵,我在潇水西岸的柳子庙买得《永州之野》。这位河东先生,在古散文中直摹山
水之奇而曲状郁愤心情有“八记”,自他笔底独出。我曾遍阅,所得印象是,篇短、
语新、意美。也曾妄放胆量,有心贪为自家腔曲来唱念。诵其纸上文章,履其足下
遗踪,深一步,似能够看到字后之泪,以期他千年前的感觉,我犹可领受一二,或
说体贴柳氏文心,也浸入他的浮生之境。若以比雅的眼看,同周家百草原内的所获,
总也能约略相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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