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01年1 月10日。我们离开距土垠要塞12公里的营地,踏上返程。我仍是乘坐
小蒲开的辎重车。这是一个早该淘汰——事实上已经被淘汰过两次——的“三桥”
卡车,一路小毛病不断。我们就这样合写起一部新的“奥德赛”。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坎坷行程,我们最后到达了营盘。营盘是罗布荒原上著名的
丝路古驿。在营盘地方,有古城、古驿站、寺院遗址、古墓群……而且这里是孔雀
河下游最富有戏剧性冲突的地点之一,正是探悉干涸千年的营盘地段河道又有了河
水,并出现了繁忙渡口,世人才获知罗布泊已经北返。同行者比我们先到达营盘,
他们车况好得多,在吃过晚饭后,立即赶赴库尔勒了。只有我们,“老牛破车”,
来到营盘天色已晚,费尽力气总算吃了一顿热饭。小蒲和我商量是否步他们后尘立
即连夜回库尔勒。我说,不要赶了。一来我们车况不好,二来实在太疲劳(特别是
司机)。今晚住营盘算了。
在营盘的这一夜,陌生的、无名的烦嚷,被抛弃在天涯的失落……这纷至沓来
的感受使我难以成眠。从到了营盘,我就听了一耳朵有关“挖宝”“盗墓”的故事。
其中最有诱惑力的就是孔雀河下游“将军墓”的传说。这个故事我听了不止十回,
这里几乎人人可以为你讲一个段子,但没有哪个是可以落实的。它已经成了“民间
传说”。
我们住的“招待所”,只有一个房间、六张床。老板娘收过费说,今晚没有别
人,你们可以随便住。但我刚刚睡着,就被叫醒,那人说我睡的是固定给他的床位。
他是这儿的常住房客。我才挪了地方,又进来七八个人,全是聚在一起打了半夜牌
的。等他们胡乱凑合睡下。我再也睡不着。不知又过了多久,小蒲叫我:“6 点了,
干脆动身吧。”我想也是,不如一走了之。
车终于发动着了。我们驶离营盘古驿。天黑极了,没有月亮。一开始十分顺利,
用“三桥”车能有的最快速度奔向库尔勒市。
车突然停在路边。小蒲下去看了看,说:“一个轮胎扎了。”我带着备用轮胎。
我下了车。夜色漆黑,这时是一天最冷的时刻,这天想必又是2000—2001年冬
天最冷的一天。我在寒风中瑟缩着,简直就像没有穿裤子一样。驾驶室里也好不到
哪儿去,而且司机在换轮胎,不管帮不帮得上忙,我独自坐在驾驶室里置身事外总
是不妥的。换好新轮胎,小蒲缓口气,踢了踢换下来的坏轮胎,“还得将它装到车
上。”我摇摇头:“就我们两个?不行。”
我们等了半个小时,没有来往的车辆路过。茫茫荒原见不到一星点灯光。再等
下去,人要冻僵了。“来,我们试试?”小蒲望着我。我点点头。试试。在土垠营
地装车时,是四个人用尽全力才将备用轮胎抬到车上,而且除了我全年轻力壮,可
这时只有我们两个。没有人来解救我们。除了我们自己。
小蒲和我憋足劲将轮胎抬起,我将轮胎暂时搁到蹲着的大腿上。他立即撤下身,
爬上车,在上面抓住轮胎。我知道,光凭两臂我根本抬不起这样重的东西,但只要
能借助两腿的力量,就不妨一试。我们一起鼓气,一声暴喝,轮胎抬上了高高的车
厢。一切安置好,小蒲跳下来,喘息着对我说:“事先我不敢告诉你,这轮胎重160
公斤。”160 公斤!我的天!
天快亮了。以后的行程顺利平安。路边有个古老的烽燧,那应该就是斯文·赫
定记述过的奥尔塘烽火台。那么这附近还应该有一个残存的古驿站。前方停着一辆
熄了火的载重汽车。我们停车,司机跑过来结结巴巴地说:“车发动不着了,帮我
拖一拖。”我看看他的车,那是个拖挂,总载重不会少于10吨。我们的“牛车”能
拖得动吗?会不会连自己也拖垮?小蒲发动了车,挂好了钢丝。我们的车就像一个
患肺气肿的老人喘息着,总算将拖挂拉了几公里,但他的车根本没有动静。我们无
能为力。司机又跑过来。我注意到,他没有手套,没有大衣,他说过也没有带千斤、
喷灯、钢丝绳……他到塔里木干什么来了?“我……是第一次跑南疆,”司机上气
不接下气地说,“是给别人代班。再拖上一截吧!”
又拖了一两公里。不能再拖了,再拖我们也得等人来拖了。其实小蒲清楚,这
车根本不是什么熄火。它将报废在这奥尔塘古驿站的路边。凭我们帮不了什么忙。
临别,我想责备司机不说实话,他其实是想叫我们将车拖到库尔勒,但望着他惶惑
的眼神,我只说:“对不起,我们帮不上忙。”然后将自己的手套脱给了他。
天快亮了。天马上该亮了。我们的车越开越快。一辆夜班客车快得像正在参加
汽车拉力赛,在会车时,司机大约手颤了一下,车偏向路边,而路边是深沟。一个
急刹车,客车停在沟壑边沿,我回头一看,出了一头冷汗。只要再偏十几公分,客
车就会栽倒在沟中。蓦地,客车里传出响亮的婴儿啼哭。
小蒲也出了一头汗。车子再启动,保持在每小时40公里的中速。“这‘三桥’
该报废了。回去买辆新车。”小蒲自语道。
前面就是库尔勒绿洲。我瘫在并不舒服的座椅上。仿佛我正坐在那条差一点骗
了我的“测线”当中,我的前方是隐藏在雅丹之间的营地。
可以看见库尔勒市的灯光了。我有这样的感受:每逢从荒原体验到了前所未有
的艰辛,回到出发点——比如库尔勒或乌鲁木齐——的那段路就特别漫长。就如同
在跨越一道无边无沿的堑壕。就如同在检点自己的一生。
前方最明亮的并不是灯光,那是启明星在照耀。望着启明星,我好像回到了巴
里坤草原,回到了大河沿和喀拉墩,回到了前往“小河”的路上……就是在与遥远
星辰对视的这一瞬间,我走完从20岁到50岁这美好无比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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