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998年10月之夜。离“小河”遗址直线距离约20公里的营地。
今天清晨,我们乘“奔驰”沙漠车,从丝路古驿阿拉干东行,进入了罗布沙漠。
离开阿拉干,马上就陷入沙包和胡场(活的与死的)的包围。我们一再下车找路,
总为无路前行而困惑。同行者担心路行不通,但我并不真的为行路难而畏缩。我知
道,塔里木的沙漠就是这个样子,凡是河流(有水的或是干涸已久的)两岸,总处
在沙包、树丛的包围,那是因为自古河流就是抵制沙漠扩张的防线。越过河边的沙
包植被,继续走向沙漠纵深处,便会出现相对平坦得多的开阔沙地,这种地方,沙
漠车走上去就像节日的彩车驶过北京长安街。
六七个小时之后,总算突出重围,摆脱了沙包植被羁绊。“奔驰”名副其实了。
经过十几公里行程,又见到了密集的沙包和大半枯死的胡杨、红柳。又开始了陷车、
找路的烦恼。但这时我与同行者的感觉正相反,因为凭经验和直觉,这一切证明我
们其实已经摆脱了塔里木河紊乱的古今河道,进入了“小河”小系区域。这就是说,
我们已经接近了目标——最后的秘境“小河”。
本来可以期望今天晚上在“小河”遗址以东的地方过夜,但沙漠车出了故障,
停在古老的河岸台地。司机紧张修理了半天,车是勉强可以行驶了,但不得不中止
计划。我明明是为“小河”而来,而且志在必得,但我很清楚:单车上路,车况又
如此不好,返回是惟一选择。就着浓重的暮色,我们沉闷地扎了营。
我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在沙漠中宿营了。我原本最喜欢沙漠宿营的那种感觉
:那其实就是与理想同眠,拥青春共枕。我从没有经历过今天的宿营,我几乎为
“失败”压垮。我甚至不知道这一睡去,再醒来自己是不是一个迟暮老人了。同伴
休息了,可我不愿意进入帐篷,我怕帐篷成了灵堂。守在篝火边,我头脑一片空白,
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做出交代。同伴老何到附近胡杨林解手,回来时告诉我:他听
到了时远时近的牧羊人吆羊的呼哨声。天山南北的牧人总是用一种尖利的口哨来招
呼自己的羊群。
我起身在附近转了好大的一圈。没有牧人,也没有羊群。这里是沙漠腹地,羊
群怎么能够来到这儿?它们吃什么、喝什么?谁会赶上一群羊在这死界巡游?但我
相信老何的听力,他有着丰富的野外生活经验。
沙漠中的10月,后半夜气温低至零度以下,但我不是为砭骨的寒意而失眠的。
此刻大概只有我清楚,我寻找“小河”的第三次努力已经结束了,这一次是不可能
看到罗布人奥尔得克发现的“有一千口棺材的沙丘”了。这个无名营地就是我走向
小河的极限。但愿它不会是我人生的极限。在罗布沙漠,车况不好再加上单车涉险,
好比盲人骑瞎马。尽管如此,我在感情上仍然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在冥想中我也听到了时而悠扬,时而高亢的牧羊人的呼哨声。
我无法再忍受煎熬,披衣来到帐篷之外。营地寂静无声,劳累了一天的同伴都
睡得很沉。篝火早已熄灭,夜色漆黑,夜光依微。随着我来到沙岗上,牧羊人呼哨
声渐渐远去。而它似乎正在引导我的思绪穿越前方一无所见的神秘帷幕。“小河”
就在它消失的方向,它实际上是代替“小河”在向我惜别。——也许是给我一点精
神是的慰藉。这真是牧羊人的呼哨声吗?真的有呼哨声吗?不是我的错觉?不是我
因积想而成疾?
黎明即将到来。随着气温的转暖,我的心理水银柱也在一点点地回升。
我突然想起十几年前在塔里木的穷乡僻壤听到的那个“沙埋古城”的故事:沙
漠中有个保存完好的古城,人们只要找到它,就可以了却毕生所愿。古城中,遍地
是奇珍异宝,见所未见。只要你从中哪怕取走了最不起眼的一件,哪怕将它藏在身
上最隐秘的地方,当你来到城门口时,大门就会自动关闭。而你一旦挥斥开贪欲,
城门就重新为你洞开。
……我恍若站在遍地宝贝的古老街市上,尽管潦倒困苦但我打定主意一无所取,
因为我已经获取了足以受用终生的精神财富。
呼哨声又响起来,而且凄厉紧急。这时启明星已经升起在天宇。遥远的星辰眨
着眼,在鼓励一个灰心丧气、一事无成的中年人。在漫天星宿即将退出星空,朝阳
即将君临大地之前,我还来得及与未来相约,期许将在“小河”与星辰相会。等着
我,“小河”!等着我,奥尔得克!我会与你重逢在小河边的那个有“一千口棺材
的墓地”。
早早起身的司机小单和我打了个招呼。他突然愣了,盯着我看了好大一会儿才
换了口气,说:“哦,杨老师,我还以为你一夜间想白了头发和胡子呢!——原来
那只是结了白霜!”
我深深吐了口气。呼出的热气将霜凌又溶化成水滴。但我的头发确实是白了,
在这云游塔里木的一二十年间,忧思早已一点点染白了我的须发。
归程总是那样短暂顺利。
上路不久,就与一道石油测线相交。而这测线将引导我们回到绿洲。又望见了
青杨的林带,又望见了晚炊的轻烟。阿拉干道班的养路工在等候我们归来。我回到
了出发点。
此刻我已经不再灰心沮丧。我知道,失败,这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可怕的并
不是失败本身,而是“失败者”的心态!只有当我们再次进入罗布沙漠,并抵达了
“小河”时,人们才能认识到,我们的这次失败有多么大的价值!
……
(2001年1 月4 日,12点半。两辆沙漠车冲出罗布沙漠罕见的大雪,就停在了
距“小河”遗址几百公尺的地方。我跳下车,隔着白雪覆盖的开阔沙地,与“小河
古墓”遥遥相望,这深情一望,跨越了历史的壕堑,冲破了时间的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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