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山夹一水。山,不算高,气韵倒也生动,有苍苍古水从蒙翳间耸拔,有茫茫
烟霏自幽壑中出没;临流皆峭壁,石纹纵横有致,笔划俨然,宛若造物的象形天书
;壁上苔痕斑驳,一副地老天荒的道貌。时当巳末午初,阳光自山右林梢射入,水
面半呈淡绿,半呈浓黛。
有小舟泊在岩畔清荫里,岩脚有一缕裂隙,自下而上,蜿蜒潜入丛莽,那便是
渔人进出之路。须臾,又见一小舟系于突崖飞石下,船头坐着一位紫衫少女,在织
一件鹦哥绿的毛衣。突崖上方有一洞,洞口钟乳垂悬,藤萝掩映,极为隐蔽。停船
进洞一游,其内并无什么玄机妙景,唯觉高爽而宽敞,深邃而干燥,颇适宜住人。
从前或许当过神仙的洞府,或隐士的石庐,甚或土匪的巢穴。
猛洞河的看家节目,是人看猴子,不,猴子看人。它们啸聚在幽谷老林,远远
地瞧见游船近了,就呼朋唤友、扶老携幼,蹦蹦跳跳下到水边,龇牙咧嘴,作饥饿
状,逗引众位文人学士,纷纷慷慨解囊,布施零食。喏,猴妈妈告诉猴孩子,那个
大呼小叫,相貌如港首董建华的,是内蒙草原的杨啸,那个出手大方、姿态优雅的,
是天津卫的赵玫,那个扔花生像射子弹一样刚猛的,是山西的韩石山,还有那个故
意把橘子丢到水里、考验咱猴们能耐的,是北京的周大新。哪个?噢,那生着白净
面皮、瘦挑身材,眼镜片呈淡紫色,在一旁静观的,是四川的流沙河;护在他身前,
生怕他一不小心失足落水的,是他的夫人吴茂华。
——诸君莫笑,猴界自有它们的《后猴文本》、《识人指南》,以及最新版本
的《儒林外史》。谁让人类认猴是咱们祖先来着!
而我却在看树。我知道,此时此刻,树们也在看我。我看树,是看它们如何攀
登峭壁,占领悬崖,上指云霄,下临无地。树们看我,也许是在纳闷,这个假作斯
文、酸里酸气的家伙,大老无地跑来,不图与猴同乐,不图啸傲山水,兀自眼光灼
灼盯着咱众姐妹不放——难道痴想咱姐妹一个个都化作仙女,嫁了他不成?
流沙河老先生顺着我的视线,瞄了一眼,幽幽地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
全。”
此公说的是树,也是说人。
游船惜别众猴,继续前行。任芙康又在炫示他的《文学自由谈》;叶兆言又在
神聊他的文坛掌故;叶蔚林则在吹嘘王村的文物,以往他多次到过那里,想必大有
斩获;孙健忠报道说前方快到小龙洞,洞里有条暗河,要坐小船才能进去,大家务
必注意低头,不要撞上洞顶的岩石。文武百官到此尽须折腰,看来,大贵人无缘入
内。
毕淑敏一边嗑瓜子,一边微笑地倾听各路谈讲。
沿途我都在看山,看云,看树。迤逦行来,河道回环转折,想当初溪涧奔流到
此,面对层峦叠嶂,注定要撞山裂石,大发神威,然后辟出一条生路,呼啸前行,
到了一处,又见高崖屏挡,群峰锁户,于是再度上演柔与刚、攻与守的珠死大战。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历经亿万斯年,这才有了名实相符的猛洞河。
那一幕幕生猛大片,如今再也看不到了,猛洞河已被拦腰闸起,约束成一方澄
碧渊、波澜不惊的水库。正嗟叹间,手机突然响起。——奇怪这山野僻地,哪儿来
的无线电信号?接听,是儿子打来的,我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是报告美国大选的
最新进展,以及香港凤凰卫视台的各类时事新闻。唉,人类真是一窍千虑,连和自
然短暂的相亲也不能彻底放松。恐惹山精水魅嗤笑,我嗯嗯啊啊地应对几句,赶紧
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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